陇西有个名叫李沈的人，他的父亲曾受过唐朝武将朱泚的大恩，后来朱泚叛乱，被唐朝平定，朱泚被杀，李沈的父亲也遇害，李沈由于逃走而幸免于难。后来遇到大赦，李沈把家产都捐赠给了惠林寺，就在惠林寺中住下来，读书弹琴，聊度时日。

荆南相公清河崔群和崔群的弟弟进士崔于，都以弟子礼节对待他。其他与其交游的自不必多说。李沈一直与处士李擢（zhuó）为刎颈之交。

元和十三年（818年）秋，李擢对李沈说：“我有事将要到宋地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兄能不能坐船送送我呢？”李沈听说他要走，非常难过恋恋不舍，于是上船相送，开始说好送一程，送到一程，李擢说：“依我俩的情义，怎么能只有这一程呢？”于是李沈又随船而行。言谈之间，好像有很多感触，都不忍分别，一直到了濉阳，天快黑了，李擢辞别划船人，与李沈走下汴堤。

月到中天，李擢慢慢的说：“承蒙您长久地对我这么好，兄长您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李沈说：“你是博学之士。”李擢说：“不是。我是一个阴间的官吏，官职是洛州都督，所以在洛州多年，阴间的公事，不在白天处理，所以白天能与兄在一起游玩。如今我要离开阴间转生到阳世，已经投胎五年了，之所以一再邀你到这儿来，是有事相托。”

李沈问：“什么事？”李擢说：“我这个人，在才能方面很少有人能匹敌，唯一要考虑的是一旦舍弃此身转生就会被洗脑，前生的事情都会忘掉，求兄到时要点醒我。如今我已经投胎五年，在亲人腹中。这家以为我不祥，用祈求神佛的方法，要把我弄掉，竭尽全力做这件事。我还没有真正到她腹中去，神又有什么办法呢？兄长可以到他家里去，用红笔写一个‘产’字，令她吞掉，我就出生了。他们必定送给您白绢作为礼物。

“兄长暂且离去，等我三岁的时候，再来看望我。您还要对他们说：‘主人的孙子久久不能出生，您儿媳吞掉了我写的红字，生的孩子一定非常聪明，现在已三年了，想着要查验一下，所以又来了。’您可以抱着小孩睡觉，深夜乘着主人关上门，就抱着小孩到安静的地方，呼叫：‘李擢还记得我吗？’我会啼哭，啼哭就用手拍他，一再问，我会有一点醒悟。兄长宜与我说在洛阳的居住处以及当时游宴的情形，我当彻底明白，明白之后，此生之业力就不能阻挡我了。我必须在清醒的情况您才可离开。我以后可兴旺发达，兄长您也可以恢复到以前的闲适和宽裕。兄长的名声非常大，不久以后就会被任命为谏议大夫，千万不要去赴任，赴任则短寿。此郡北三十里有个胡村，村前有个专供车辆出入的门，这就是我投胎的新家。”说完，就挥泪拜谢而去。

到了天亮，李沈拄杖去访，果然有个胡村，找到这家后，敲门要求在这儿休息一会儿。主人是个老头儿，年过八十，把他请进家中。落座后，李沈看老人脸上有忧愁神色，李沈问是怎么回事。老人说：“儿媳怀孕五年不产，办法都想尽了，也没有一点要生的迹象。”李沈说：“我留心道门，很会些法术，不生的原因，一看就有办法。”老人赶紧命人把媳妇叫来，李沈搭脉说：“是个男孩，非常聪慧，有不寻常的才能，所以不像平常孩子那样限于月份。”于是让他们赶快准备生产所用的帐子、被子、床等，李沈拿笔像一个巫祝一样，写了个红色‘产’字，让妇人吞下。妇人刚吞下就生了一个男孩。老人非常高兴，赠给他绢三十匹，李沈接受了，然后说：“这孩子不同寻常，三岁时我还会来看望孩子。”说完就走了。

到三年时，李沈又去了，说：“当年生下的孩子，如今已经三岁了，我想与他同住一宿给他看看相。”主人很高兴，把孩子抱给他，李沈夜里等到夜深人静，把孩子抱到远处，叫道：“李擢，认识我吗？”孩子吓哭了，李沈轻轻拍着他说：“李擢，为什么见了我哭？难道不记得我了？”又拍他，孩子哭得更厉害了。李沈再三大叫着问他，孩子忽然开口说：“十六兄果然来了？”李沈于是跟他说洛中的事，孩子于是大笑说话像原来一样，说：“我全都想起来了。”李沈于是把他抱回去睡觉。到了第二天早晨，告诉主人说：“这个孩子将来能做大官，长大以后是成大家业的贵人，要好好养护。”胡氏大喜，又赠绢五十匹，李沈拿了绢与他们告别。

李沈回忆起李擢当时所说的必须保持清醒的话，所以人的命运应该是由天、地、人以及生辰、星位所决定的。

〔唐〕牛僧孺:《玄怪录》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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