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卓]

“老人的后事就只能委托你了，以后我们做兄妹，”李妹电话里哭着和我说。李老伯走了，在夏天刚刚开始的时候。

李老伯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生人，二十岁自作主张穿上军装就去了朝鲜战场，搭载他们的闷罐军列路过家门口的时候，他仅仅让同村的战友回去替自己捎个信告诉父母，母亲知道以后一直伤心的哭。

“你自己怎么不回去?”我问。

“哎，那个时候不是要求进步吗，想表现自己。”

七十年了，但是老人依然清楚的记得自己曾经坚守过的上甘岭所有山头的标高，张嘴就来。更没有忘记生死一瞬间：炮弹皮擦着脑袋切断了树干，如果再低那么一点点，一点点，他就会光荣的留在异国的土地上。他还是带着伤残回来的，一次次的接受手术，住了大半年的医院。

国内工作数十年，一切还算顺利，可是刚刚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老伴却先于他离开了世界。 排遣孤独寂寞，他四处旅游，三个儿女，大儿子是国内医院的科主任，女儿在加拿大，“三儿”在澳大利亚，不幸的是大儿子英年早逝。

中年丧妻，老年丧子，都让老人赶上了，心中之痛可想而知，女儿心疼老父亲的孤独，接他来到加拿大定居于多伦多。后来女儿全家去美国发展之前和弟弟一起把他在加拿大的一切安排妥当。


多年他有滋有味的在这里生活，参加社区和教会的各种各样活动，交了不少的朋友。儿女孝顺，时常接他去美国或者澳大利亚团聚。然而，在最后一次去澳大利亚时李老伯发生了脑溢血，姐弟两人两万美元租用空中救护医疗包机，送老人回加拿大，治疗以后虽然没有了生命危险，但是一侧肢体从此不再好用，生活不能自理。

姐弟两人商量，又是多少次的往返、努力、安排，终于让老人住进了老人院，使得生活和医疗有了一个基本的保证。如此的变故使老人失去了心理的平衡，几乎所有的日常生活都需要帮助，在别人的辅助安排下渡日，然而老人院的一切也不是那么尽如人意，无助和不适更增加了许多心中苦闷和寂寞。

三儿把自己的妻儿留在澳洲，换临时工作到美国，毕竟离加拿大近些，只要有时间就开车过境看望父亲，从麻省波士顿近千公里的路程，顺利的话也要八九个小时，为了节省时间，中间只是停下来简单的用点咖啡和茶点。澳洲是右舵驾驶，美加都是左舵驾驶，这些年跑下来左右驾驶的转换、美加交通规则和道路已是轻车熟路了。逢年过节，姐弟俩轮换着全家飞过来探望父亲。

然，姐弟二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频繁的往来两个国家之间，时感力不从心，而且毕竟是远水不解近渴，李妹和我商量：替代她们去探视和关照老人，我欣然答应。不光是我的母亲就曾在这家老人院居住过，熟悉，更主要的是我一直不改初衷，愿意帮助别人，将心比心，人在困难时是最需要伸出援手帮助。虽然在这里有些华人欺负同类，恶待同胞。

老人院确实为老人们提供了许多的服务和照顾，做了许多子女不能和不便的事情，无疑是应该衷心感谢。但是程序化和缺乏人情味与自家人的关心照顾是不能比拟的。这一点过去我已经清清楚楚。虽然不是经常，但是我还是看见过，李老伯躺在那里无助的喊着：姑娘，给我一口水吧。经常是水拿过来是凉的，面有难色的老人被一句话噎回去：对付喝吧，微波炉占着呢。

往往我去时李老伯第一件事就是要喝水。他的不能自理，生活有诸多不便，而且由于偏瘫使吞咽不畅，喝水都是特殊处理加了THICK粉，而且要热的，凉的喝了肚子疼。饭菜是打成碎沫的，吃饭即是维持生命，也是人生的享受，老年人味觉本来就退化，看见这样的饭菜更没胃口。老人喜欢面食，不喜欢米饭。这些事咋办?求人呗，慢慢的和护士、营养师，护理人员、厨房一样样商量，协调，一项项解决。

水增加了，饭菜先改一半为正常，看情况再做道理。这一日老人又说想吃面食，和当班的护理人员说，过去接触这个女人时感觉她说话有时顶撞人，但是这一次改变对她的看法，平时只配给一块蛋糕，想办法的她一会的功夫就送了几块。她说话虽然不客气，但是有爱心，办实事，刀子嘴豆腐心。

老人看着高兴：我想留一块饿了吃。

我：不行。

老人：为什么?

我：你自己吃要是噎着呢?

老人：噎着就过去了呗。

我：那倒不能，起码是不安全。

老人：那怎么办?

我：你必须当着我的面吃完。

老人：我不为难你，都听你的

老人毕竟上了年纪，有时糊涂，此时不糊涂，心里明白着呢，通情达理。

有人来看，来陪，帮助照顾，看得出老人高兴，又有些惶恐，怕得而复失：太感谢你能来，咱们交流交流，你对我有什么意见?我听了心中酸甜苦辣咸的复杂，“征求意见”多年政治工作习惯不改，却也透露出自己的力不从心和仰仗他人的无奈，感慨也理解。

大的事情老人院都管了，而且管的不错，接触时间渐长，感觉老人不光是生活上的不便，更有精神上的孤独和寂寞，每天基本就是独处，除了睡觉，大部分时间是被推进国语电视房，电视房还有另外一个说普通话的老人，虽然没有他的年龄大，但是智力已经明显衰退，不是傻傻的看电视就是睡觉，没话。

有时一天都很少有人和李老伯说句话，更不要说聊聊天什么的。所以他和我说：我现在就是混吃等死呀。你不要这样想吗，应该说是颐养天年，子女给你安排的多好，你什么都不用管，不要胡思乱想。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多多少少感觉有些苍白无力。你想：老伴没了，子女又都不在身边，在这里“任人摆布”，虽说是不愁吃穿，但是连说话的人都没有。人是恐惧和难耐寂寞，尤其是上了年纪又无助的老人。

所以，我尽可能帮助老人排遣这种寂寞和孤独，但是老人身体不允许太多的活动和离开老人院的势力范围，虽然他有不少愿望，比如曾经要求去我家看看，比如让我扶他站起来，再比如过去喜欢喝酒，啃鸭腿，但是我岂敢造次。终没敢随他愿，即不能离开老人院的建筑，更不能请到我家，左手茅台右手烤鸭的对斟对饮。

“你好好表现，饭后我奖励你冰激凌”，在饭厅听见我这样说，别的老人笑。李老伯总说嘴里没味，这是我和李妹商量后背着护理人员买的冰激凌，他连连说好吃，但是没有实行几次，护士知情，商量以后禁止了。

老人院范围内允许去的地方都光顾了无数次，甚至正在装修的新房间都带他去看看。他说：你推我去什么地方我都去。但是我们做的最多的就聊天。都说上了年纪的老人是眼前的事情记不住，过去的事情忘不了。多说话活动大脑，减少老年痴呆，也让他少想糊涂心思。所以经常勾引他讲过去的事情，老舍在《四世同堂》里说：需要个年老的朋友，好有个地方去播放他的陈谷子烂芝麻。

李妹说，“他给你讲的事许多我们都没有听说过。而且现在他听你的话，有些事情我们说不通，你一说就行。老人总是和我们说你这个人不错。”我听了心里美滋滋。

你可来了，我就盼着你来，老弟。每每我去老人就这样说，马上纠正他：不能这样叫，我和你儿女的同辈人。不，你就是我的好老弟，是我的恩人，你说什么我都听。朋友调侃我：你是“三陪”，但是九十岁的人了，把你当恩人，难得。

冬去春来，有一天我被拒之门外，老人院因为传染病的原因封闭了。禁止一切外来人员。很是纠结和担忧，老人怎么适应这种突然的变化，李妹也是无奈：只能靠他自己调整了，祈祷传染快一点过去。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老人住院了，子女急的不行，却是摸不着看不见，再次说与我，多次联系，医院拒绝探视。然而病情发展出乎意料凶猛，仅仅几天功夫，胸部X光片已经是一片白了，医院说：家人能来就来看看吧，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ICU进不去，只能视频，老人最后的一句话：我上不了来气。

仅仅几天的功夫李老伯就走了。更加残酷的是子女因为种种因素无法来奔丧。尽管我一直盼望他们能够前来，送老父亲最后一程，人都是父母生养，老人离世，子女不能看上最后一眼，做最后一次告别，老人一个人孤零零的上路。是何等的残酷与无情。

此前很早的时候，我就和他们姐弟谈过老人的后事，弟弟说：我从感情上有点接受不了。我说理解，做儿女都希望老人长寿，但是自然规律无法抗拒。一定要有所安排，因为你们的母亲和兄弟葬在国内，父亲现在生活在这里，你们两个人又分别在另外两个国家，所以即有墓地的选择，更有许多具体的事情，避免措手不及。早安排也是孝心，孝道。

我过去李老伯在一起尽量避免谈及这些敏感的问题，但是有一次老人问我多伦多墓地的价格，得知以后他忧心忡忡：我买不起。国内什么财产都没有了。老人房的所有东西让儿子处理了。我如同过去一样疏导：你不必操心这些事，有儿有女怕什么，子女会给你安排好的。

后来，李老伯的儿子过来一次，特别安排出时间，商谈了殡仪馆，殡仪馆当时就希望选择推荐的仪式，甚至建议现在就交钱。后来，在丧事的实际操作中有人又不断的索要小费，李妹和我说，小费一定会给的，但是这样索要太恶心。受到刁难的儿子甚至想更换殡仪馆，但是老人的遗体已经被拉到了殡仪馆。我说：忍一忍，先把老人的后事办好，以后再作道理。

姐弟俩电话联系，网上签署文件，确定地点和程序。我去殡仪馆见面落实，拍摄许多照片供他们参考，选择棺材、骨灰盒。殡仪馆参加室内丧葬仪式最多人数只能是十人。 包括神职人员。李妹细心，父亲的朋友多是老年人，非常时期要他们出来，如果有什么意外于心不忍，但是我还是坚持，通知一下吧，至于谁来由他们自己选择，不然老人走的太冷清了。因为老人过去和我表示过：希望后事在教会办，牧师主持。

牧师来了，祷告，朋友来了，献上白花，姐弟只能微信视频看着简单的仪式，啼血流泪和父亲告别：我们看到你了，你瘦了，欣慰的是你没有受到多少痛苦。原谅我们没有办法去看你，给你送别，虽然没有看见你的最会一面，但是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给我们所做的一切，谢谢你给我们的教育，给我们的一切，你高高兴兴的走到一个新的世界，你放心的走吧，你会看见我们一切都好，不要挂念我们，我们会为你祈祷。

节哀，我和他们说，老人是高寿了，而且最终没有多少痛苦，虽然没有和老人见上一面，没有留下什么话。但是我看见了，天地做证，这些年你们姐弟俩为老人尽心尽力了，孝道之心可鉴，你们还要好好的生活，当父母的都希望子女幸福，你们过的好他们才心安，而且你们才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怀念和祭奠父母。

我把李老伯送到了最后，亲手按下了火化炉的电钮，愿李老伯一路走好。取回了李老伯的所有遗物，保存，等待李家姐弟。每天在阳台都可以远远看见老人院的建筑，经常想起老人，愿老人在天之灵保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