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台灣應該是寶島,怎麼會變成一艘戰艦?

2025-09-18 | 來源: 風傳媒 | 轉到微信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放大縮小 | 收藏 | 打印

前文化部長龍應台接受“風傳媒”專訪時表示，在西方和日韓，孩子從小就接受“和平教育”，學習化解沖突，但讓人驚異的是，華文世界竟然在這麼重要的課題中缺席。甚至在台灣，和平一詞也被綁架，認為和平就是投降。龍應台呼吁，台灣應尋求全盤的“和平路徑”，讓各方發揮理性，避免走向戰爭，“台灣應該是一座寶島，怎麽會變成一艘戰艦？”

龍應台9月15日在《聯合報》發表題為《為何我們今天要談和平》的專文，內容強調，和平不是屈服和投降，而是對自己的未來做選擇，台灣不必把自己綁定在“第一島鏈前線豪豬”的“被害者”位置，也不該把和平外包給中國，台灣應掌握主體性主動設計和平路徑。

另外，龍應台文化基金會9月20日也將於台北舉辦“2025台北國際和平永續論壇”，邀請7位國際行動者與多位台灣學者與實務者對話，共同探問“為什麼要為和平努力”。

“和平教育”為什麼重要？

龍應台表示，沒有歷經挑戰和威脅感的人們不會特別去想“和平”這件事，一定是先有了被威脅感，才會去思考這個問題。龍應台基金會第一次探討戰爭議題是在2017年，當時基金會董事會成員就對未來情勢感到不安，也認為年輕人對於未來的趨勢應該要有所認識。可是2017年在探討戰爭議題時，整個社會是一片冷漠，人們認為這個議題非常遙遠。沒想到情勢急轉直下，幾年過後，戰爭已經是眼下最熱門的話題。

龍應台指出，歐美各國其實都有和平學與和平教育。 “和平學”主要由政治、社會、經濟與軍事專家共同研究，在整個地緣政治之下，一個國家該如何維護和平。而和平教育，是一般民眾的事，孩子們在學校裡學習。讓她感到震撼的是，歐美的和平教育從幼兒園就開始，而日韓也很重視，唯獨我們的教育當中，竟缺乏了如此重要的內容。

龍應台表示，和平教育的層次非常多，孩子們接觸到的第一個層次是，當一個大個子霸凌一個小個子、兩人起沖突的時候，雙方該如何對話、化解沖突。稍微大一點之後，和平教育開始教導，當你覺得受到教師的不公平對待，兩人是下對上的關系，該如何處理這樣的沖突。 Youtube上有一段很有名的和平教育影片，老師帶著四年級的孩子手作一個立體地圖，孩子們代表各個不同國家，面對一個沖突議題，學習如何去分析問題並演練如何協商、對話。

“在我們的教育當中，為什麼缺乏這麼重要的內容？”龍應台說，同儕關系當中缺乏類似教育，兩性相處也同樣缺乏，社會上發生這麼多“恐怖情人”事件; 回過頭來看，原來在我們的教育之中，很少教導該如何處理沖突。

龍應台表示，西方和平教育從小就開始，曾是侵略與被侵略者的德國與波蘭，也開啟了青少年交流計劃。圖為波蘭奧斯威辛集中營。（資料照，美聯社）

“和平”之意已被扭曲成“投降”

龍應台回憶，以前在德國生活的時候，發現學校會安排小學班級到波蘭旅行，與波蘭同齡的孩子交換、學習。起因就是二戰後，曾經卷入戰爭的國家，譬如德國和波蘭、法國，就開啟了大規模的青少年交流計劃，讓下一代人從小就開始與曾經的敵國孩子有貼身來往和相互交流。波蘭和法國都是曾經被侵略的國家，類似的安排在日本、韓國都有，因為日本有二戰的歷史，韓國也有被割裂的經驗，唯獨華文世界從缺。

龍應台指出，西方的和平教育當中，包括個人之間如何處理沖突、下對上如何協調沖突，以及如何維護自己主張、說服別人但是又尊重差異的技術。和平學有不同的名字，包括沖突解決學、談判學等等，到了大學程度，會進一步探究一個社區如何處理沖突，例如一個海灣要蓋大飯店，與當地環保團體的意願相左，那立場完全不同的雙方之間該如何溝通。除此之外，大學生因為很快就要進入社會謀職，如何面對職場霸凌，或是與上司之間的溝通、意見沖突，都是學習。和平學是從小就教，從個人人際關系，到職場的社會關系，最後一層就是國家與國家的沖突，從孩子到國家領袖都應該學。

龍應台表示，為什麼台灣被外界形容成“地表最危險的地方”，但是我們的環境當中，教育制度缺乏和平教育，學術界也缺乏和平學，也就是全方位地去研究如何透過各種途徑——經濟的、文化的、外交的、社會的，當然也包括軍事的，去保護自己的民主體制。

龍應台說，她在鄉下生活了8年，前面3年在大武山下，來往的大多是農民，後來的5年則接觸了很多漁民、原住民，她相當清楚雙腳站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的一般人是怎麼想的——沒有一個善良的人們是希望走向戰爭的。但是，和平這個詞已經被綁架，它政治不正確。如果這個社會已經走到了一個階段，就是當我們講出“政治不正確的話”的時候會感到害怕，那真實情況就不會被反映出來了，從這次的大罷免結果，我們就能看到社會真實情況與網絡輿論的巨大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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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應台指出，軍備當然是很多人都同意的重要手段，但是軍備本身不是目標，目標應該是和平才對，軍事只是獲取和平其中重要的一環。軍備之外，經濟上應該采取哪些措施？教育層面我們該做什麼？文化要不要加深交流？如果政府與政府是敵對的，那人民與人民之間可不可以走另外一條路，擴大回旋的空間？這些全部都需要辯論與討論，可是在台灣，多少年來軍事已經成為唯一的詞匯，更開放、更大范圍的公共空間，幾乎完全沒有——“我覺得非常危險”。

龍應台表示，和平的相對面不是只有政治意識型態導向的戰爭，在“生態”與“環境”層面同樣需要尋求和平，我們不該窄化了對和平的定義，讓兩岸只剩下政治之爭。

龍應台舉埃塞俄比亞與埃及的關系為例。當處於尼羅河上游的埃塞俄比亞宣布要興建大型水壩時，處於下游的埃及立刻表態不惜動武，因為水壩一旦建成了，下游的用水需求—農業、工業、經濟發展，將受到極大的沖擊。現在水壩建成了，聯合國非常憂慮水壩其實就是一個火藥庫。東南亞的湄公河，中國在上游的浪滄江建了許多水壩，對下游國家來說都是生存重大的議題; 最近中國宣布要興建雅魯藏布江的水利設施，讓下游的印度相當緊張。我們可以看到，光是水資源的調配與管理這件事，就可能成為重大的戰爭導火線，這與政治意識形態完全無關。

龍應台指出，所以說，我們對和平的認識應該有所突破，不是只有政治與軍事議題而已，還有環境、生態，與社會正義的多方課題。

埃塞俄比亞興建大水壩，引起鄰國埃及高度不滿。（資料照，美聯社）

讓和平的定義獲得解放

龍應台表示，學者做過研究，拿羅馬帝國的歷史更迭與中國秦漢以來兩千年的革命與朝代顛覆進行比較，得到的結論相當一致，就是當發生巨大天災時，往往革命也會接著發生，尤其旱災走向朝代更迭、暴力革命的可能性，幾乎是水災的兩倍。去年的一本新書，主題就是導致明朝覆滅的，是當時氣候變遷所帶來的資源匱乏、土地災難。換句話說，當我們在思考和平的議題時，我們必須知道，這不光是政治、意識形態的沖突而已，我們對環境的態度以及資源管理的有效，更是相關。

龍應台說，對於和平的談論，不能只剩下軍備而已。譬如，台灣是個嚴重缺乏水資源的地方，如果2021年台灣發生的大旱再嚴重個一倍，社會的脆弱將更被凸顯。還有糧食問題，台灣糧食自給率，如果以熱量計算，2023年只有30.3%，是18年的新低，更別提黃小玉依賴進口占百分之90幾。一旦遭遇封鎖，糧食會嚴重缺乏，那麼，維護和平，怎麼能夠只談武器呢？

龍應台表示，龍應台基金會這幾年之所以努力推動和平的觀念，前提當然是因為，大多數台灣人不願意生活在共產制度之下，台灣社會對華文世界乃至於全世界都有很強烈的稀罕性與珍貴性，我們是獨一無二的，需要維護，而明明身處於這麼不安全的環境，很難想象對和平、安全的定義是如此狹窄，問題的核心絕對不是軍備而已。

龍應台表示，和平路徑需要深入的研究與智慧判斷。各種預設情況都在研究之內——包括在對方極度不理性的情況下，我們可以應該怎麼准備做？若對方很理性，我們又提供了什麼可能、該怎麼走？要設計路徑圖，這些問題社會內部需要廣征民意，需要開放辯論、朝野商議，需要政府釋出信息而不是壟斷信息; 政府要有准備，人民要去思考，而不是讓整個社會有所恐懼，不敢談。

台灣應設計“和平路徑”

龍應台說，軍備要做到什麼程度、能源、水資源、工業發展、文化交流和民間善意，都是和平路徑圖應該要全盤規劃的各個方位，需要最全面的研究、最開放的社會討論和辯論。但這些事情都看不見，甚至於一開口就被標簽為“中共同路人”，讓人心生恐懼。人民糊裡糊塗生活到一艘“戰艦”上了。 “台灣應該是一座寶島，怎麽會變成一艘戰艦？”世界上有哪一個政府設置的目標，是把人民帶向戰爭的？

龍應台指出，在兩岸關系上，我們缺乏“全盤的和平路徑設計”，台灣應付那麽強大的威脅，用的不該是“單一炮艇”策略，而是有全方位思慮的“維和艦隊”策略。例如，國防部負責最強大的軍事准備，那麼文化部或許應該是加深與擴大交流，開啟人民的善意工程，至少讓敵對方的人民站到理解、不敵視的立場上。在科技層面，兩岸其實可以合作，中研院2022年拍到人類史上第一張M87黑洞的影像，就是與五個國際團隊的合作，其中就包括大陸，我們的國科會難道也要“備戰”嗎？司法打擊犯罪，兩岸就沒有合作可能嗎？氣候變遷所造成地球暖化、海水上升、森林大火、河流污染等等，各種資源變動、區域不穩定，難道也只能靠武器，而不尋求合作可能？

龍應台說，和平最大的責任永遠在強勢方，但是弱勢方不能坐以待斃。即便對方是強大的、無理的，但是以暴制暴，或是以智制暴，是一種路徑圖的選擇。

龍應台文化基金會於9月20日舉辦2025台北國際和平論壇，龍應台將以“為什麼今天我們需要談和平？”為題，發表開場演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