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入侵人體器官?!微塑料的危害被誇大了?

2026-02-03 | 來源: 南方周末 | 轉到微信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放大縮小 | 收藏 | 打印

微塑料（直徑在1－5毫米之間的微小塑料碎片）全面入侵人體的各種器官並造成潛在的危害生命和健康的研究結果大量發表，且持續不斷，但是對這樣的結果也出現了許多質疑，以致形成了國際上對微塑料認知的廣泛而深入的爭論。

排放或被高估

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EP）2023年的《從污染到解決方案：全球海洋垃圾和塑料污染評估》報告評估，當前每年全球約1100萬公噸塑料進入海洋，預計到2040年將激增至每年2300萬至3700萬公噸。

對於這種評估，維也納大學的伊萬傑盧（Ioanna Evangelou）團隊提出了不同看法。他們在2026年1月21日的《自然》雜志上發表文章稱，大氣中的微塑料排放量遠比人們想象的要少。

微塑料對人體健康與環境的影響需要更多的研究來證實。視覺中國|圖

伊萬傑盧團隊整理了兩組現有研究數據，一組是全球微塑料排放量的估算研究數據，另一組是環境樣本中微塑料顆粒的實測研究數據。隨後，利用第二組數據驗證第一組數據的准確性。研究人員將估算的排放數據輸入一個模擬大氣污染物傳輸的計算機模型中。該模型預測了全球范圍內的微顆粒濃度，但預測值與全球283個地點的樣本實測值並不相符。在某些情況下，環境樣本中的微塑料值比模型預測值低幾個數量級（數百至數萬倍）。團隊還認為，陸地上人類活動排放的微塑料顆粒數量是海洋活動排放的27倍。

通過對測量數據和模型模擬值進行校准，研究團隊得出了新的大氣微塑料排放估算，陸地排放每年約500噸，海洋排放每年約4000噸。盡管海洋排放按質量計算高於陸地，但就顆粒數量而言，陸地排放占絕對主導。

微塑料排放被嚴重高估的主要原因是，排放因子不確定，尺寸大小不一致，測量方法不統一。

難以進入大腦

按照目前微塑料進入人體劑量的估算，每個人每年通過進食和呼吸進入體內的微塑料顆粒，總數可能高達7.4萬-12.1萬個。除了消化道和呼吸道，研究人員甚至在大腦、肝、肺、胎盤、睾丸、血液和血管等多個重要組織和器官內檢測到它們的蹤跡。

對於微塑料廣泛入侵人體各類器官，尤其是可以穿透血腦屏障進入大腦的研究結果，也有研究人員予以反駁。

首先是，微塑料進入大腦的證據並不充分。

2025年11月，《自然醫學》（Nature Medicine）期刊發表了一封德國研究人員撰寫的續議事項（Matters arising）的質疑信，對過去發表的聲稱大腦中檢測到微塑料以及大腦中微塑料數量快速上升的研究提出批評。

2024年，巴西聖保羅大學的研究團隊在《美國醫學會雜志》（JAMA Network Open）上發文稱，在15名死者的嗅球（大腦的嗅覺處理區域）中檢測到微塑料纖維和顆粒，最常見的是聚丙烯（PP）。2025年2月發表在《自然醫學》上的一項研究對1997－2024年間的腦組織屍檢樣本檢測，發現微塑料和納米塑料（MNPs）的濃度呈現快速上升趨勢。而且，在2024年的樣本中，微塑料含量比早期樣本高出約50%。在患有癡呆症或認知障礙的死者腦組織中，微塑料含量更高。

質疑信的作者之一、德國亥姆霍茲環境研究中心杜尚·馬特裡奇（Dusan Materic）指出，微塑料進入大腦的論文是個笑話。這類研究在方法學上存在問題，如污染控制措施不足和缺乏驗證步驟，這可能影響微塑料在大腦內濃度上升的可靠性。

人體內的數量

另一方面，關於人體進入大量微塑料的研究結果很可能是一種誤讀，即把人體內的一些脂肪微顆粒誤認為微塑料。

2025年1月，澳大利亞昆士蘭大學勞爾特（Cassandra Rauert）團隊對微塑料研究結果提出了全面質疑。他們在《環境科學和技術》（Environmental Science & Technology）期刊上發表研究指出，由於存在持續的幹擾和不穩定性，目前被廣泛用以檢測微塑料的熱解-氣相色譜-質譜聯用（Py-GC-MS）技術，並不適宜於檢測生物體內的聚乙烯（PE）或聚氯乙烯（PV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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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解-氣相色譜-質譜聯用的原理是，先將檢測樣本加熱至高溫使其熱解（氣化），然後通過氣相色譜管分離不同大小的分子，最後用質譜儀根據分子量鑒定物質。這種方式有一個嚴重缺陷，人體組織中的脂肪在熱解時也會產生某些小分子，與聚乙烯或聚氯乙烯熱解產生的分子完全相同。這就有可能把脂肪分子誤認為微塑料。

當然，檢測樣本在分析前會用化學物質消除生物組織，但還是會殘留一些脂肪組織，這就可能產生假陽性，把脂肪顆粒當成微塑料。而且，勞爾特團隊的研究列舉了18項關於微塑料進入人體的研究，指出它們的共性是，都沒有考慮這種假陽性的風險。這就意味大多數微塑料研究都存在同樣的問題。

除了檢測技術的短板，勞爾特團隊還給出了生物學的另一個理由質疑微塑料進入人體的研究結果，即微塑料的尺寸和大小。2022年3月，荷蘭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一研究團隊在《環境國際》（Environment International）期刊上發表一項研究稱，首次在人類血液中檢測到微塑料。對22名健康成年志願者的血液樣本進行檢測，在17個樣本（77%）中檢測到微塑料顆粒。為了避免污染，研究人員特意使用玻璃管和鋼針進行采樣。檢測到的塑料類型包括聚對苯二甲酸乙二醇酯（PET）、聚苯乙烯（PS）和聚乙烯（PE）等。這項研究也被稱為“裡程碑式”的研究。

但是，勞爾特稱，她目前並沒有看到有證據表明3-30微米的顆粒能夠進入血液，從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實際暴露於微塑料的情況來看，這種大小的微塑料無法進入血液。真正能夠穿越生物屏障進入人體內部的應該是納米級微塑料，但是現有的儀器難以檢測納米級微塑料。

沒有考慮本底水平

目前的研究既無法以合理的吸收機制解釋微米和毫米級的微塑料如何進入血液和器官，也無法用血液動力學研究來解釋為何這些微塑料沒有被清除，因此，大尺寸的微塑料顆粒進入人體並通過血液循環入侵各種器官無法從生物學上得到合理解釋。

聲稱微塑料與心血管風險相關的研究也受到質疑。此前發表在《新英格蘭醫學雜志》上的一項研究稱，微塑料進入心血管並與心血管病風險相關。但有其他研究人員對這項研究的方法提出質疑。此前的研究者是測試手術室的心血管病人，但是他們沒有測試手術室的空白樣本。空白樣本用於測量背景污染水平，相當於環境中污染物的本底水平。手術室裡有大量的塑料器械、塑料包裝、塑料管道，如果不測試空白樣本，就難以區分檢測到的微塑料是來自患者組織內部，還是來自手術室環境的污染。

關於在睾丸、血液、胎盤、血管、瓶裝水（有研究稱每升瓶裝水檢測到1萬個納米塑料顆粒）等中檢測到微塑料的研究也難以確認是否真實，因為這些研究在方式和技術上都有缺陷，包括是否有背景污染、空白對照、重復測量、加標樣本測試等。

2025年7月，德國醫學會期刊《德國醫學快報》發表一篇綜述研究指出，目前，關於微塑料在體內的實際分布，幾乎沒有可靠的信息。

世界衛生組織的態度

2019年，世界衛生組織（WHO）發表報告指出，按照現有的不完全統計數據，飲用水裡的塑料化學物質不會對人體健康構成傷害，也沒有證據顯示附著在微塑料上的微生物會對人體健康構成傷害。因為，人體吸收微塑料的比例有限，傳統飲用水處理能有效去除微塑料。

之後，有大量研究指出動物和人體中各種器官都入侵了微塑料，但這些結果並未改變世界衛生組織對微塑料的態度。

也有很多研究指出，微塑料是通過呼吸、飲用水、食物等進入人體的，而且，通過汽車輪胎碾壓路面產生的微塑料最多，也通過呼吸大量進入人體。但是，這些進入呼吸道的微塑料是如何通過肺臓的血氧交換進入動物和人體的血管，再通過微循環進入人體各種器官的，並不清楚。

除了確認微塑料的主要來源是輪胎碾壓外，關於微塑料來源，也有研究顛覆人們的固有看法。過去認為，塑料包裝器具是微塑料的主要來源。但是，法國食品安全局（ANSES)的研究人員進行的一項研究指出，塑料包裝器具不應背這個鍋。用玻璃瓶裝的軟飲料、檸檬水、冰茶、啤酒的平均微塑料顆粒濃度約100個/升，這個濃度是在用塑料瓶或金屬罐裝的同類飲料裡檢測到的微塑料顆粒濃度的5-50倍。

這項研究還發現，用塑料瓶裝的飲用水、氣泡水裡可識別的微塑料顆粒濃度約1.6個/升，但玻璃瓶裝的這類飲料的微塑料濃度約4.5個/升。用木塞蓋的葡萄酒裡的微塑料也比較少。

這意味著，人們通過飲料攝入的微塑料主要是玻璃瓶裝飲料產生的，塑料瓶和金屬罐裝飲料次之。至於玻璃瓶裝飲料為何比塑料瓶和金屬罐裝飲料含有更多的微塑料，研究人員推測，可能是瓶蓋造成的。

因為，對瓶裝飲料的瓶蓋要進行密封，這個過程要使用塗料，它們含有醇酸熱固性樹脂或采用聚醚砜(PES)/聚對苯二甲酸乙二酯(PET)材料。不過，如果在開封時向瓶蓋吹氣並用水和乙醇沖洗，可大量減少微塑料從瓶蓋向玻璃瓶的轉移，可減少60%。

可以肯定的是，微塑料可以通過多種途徑進入人體，但關於微塑料的爭論會持續下去，因為人體中進入的微塑料究竟有多少，是否會對健康和生命造成危害和潛在威脅，並無確切認知，世界衛生組織也未確認。盡管如此，世界衛生組織也呼吁采取措施減少塑料污染，並強調需要開展更多深入研究。微塑料是否有害健康和生命，還需要未來更長時間和更多研究才能得出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