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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二十場酒席,農村裡送不起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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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南一些地區,一到冬月,吃酒席便成了最忙碌的事。兩個月下來,吃上幾十場酒再尋常不過。交際圈廣的,遇上“吉辰”,一天就要跑上十幾二十戶人家,送完錢就走,忙得“都沒空吃飯”。

這裡的酒席名目繁多:婚喪嫁娶之外,常見的有搬家酒、滿月酒,還有傳統習俗下的“開財門”、“立碑酒”;有人蓋一層房子辦一次酒,有人做了絕育手術也請客收禮金,甚至不乏能聽到類似“租一個老婆回來辦酒”的荒誕傳聞。


早在十多年前,多地就開始整治“濫辦酒席”。這樣的事不時能登上新聞,比如雲南威信縣,去年12月29日,一天之內制止了8起酒席。新聞上說,“工作人員耐心給大家講政策、說危害,最終引導7戶當事人認清問題,主動同意取消酒席”。另一戶情況復雜些。根據報道,當事人假借本人婚宴名義違規操辦喬遷宴,“工作人員敏銳識破其違規伎倆,上門處置並當場收繳人情簿”。

今年春節假期後,我到訪了雲貴川邊界的A縣,和當地村民、幹部交流,試圖理解這個現象是如何產生、綿延,乃至如漩渦般將很多人裹入其中的。



大海子村的吳海燕到現在不知道,誰把自己要辦酒席的事給舉報了。

2月22日,正月初六那天中午,她給微信200多人群發了消息,邀請他們“共同慶賀開財門之喜”。酒席訂在鎮上一家酸湯豬腳店,正月十三的中午12點。大海子村開車過去15分鍾,村裡人知道,吳海燕為此包好了車。

但消息發出去十多分鍾後,村書記和村長來了,直截了當告訴她,鎮裡已經接到舉報,“不准辦”。

“咋不能辦,我就請親戚朋友吃個飯,辦酒的人很多,我有錯嗎?”吳海燕回憶當時的回答說。

吳海燕要辦酒席這事,還傳到縣裡一個三百多人大群。有人將她的微信截圖到群裡,吐槽說,“H鎮的無事酒真多”。A縣H鎮的書記在群裡回復,“謝謝老師關心,H鎮一定讓她辦不成!”

十多年以來,A縣都在“重拳出擊”治理無事酒,也就是紅白喜事外的一切酒席。據此前當地宣傳報道,通常流程是,政府發現線索或者接到舉報,基層幹部上門,“耐心勸阻”、“講清政策”、“成功說服群眾”。

無事酒也不僅局限於一縣、一省,而有著某種普遍性。媒體報道過一些其他地方的現場勸阻視頻。比如陝西安康一個鎮,去年12月30日,有鎮幹部在酒樓痛心疾首說,“2017年就說不要亂辦酒,都8年了,辦酒的不自覺,喝酒的也臉厚!”又或者四年前的臘月,重慶巫溪某幹部告訴村民:“如果你是黨員,我保證你受處分,你的娃娃要升學要當兵,你才曉得鍋兒是鐵打的,如果你是一般農戶,你總有時候要找村支兩委要找政府,你不信搞一下,我這個人記死仇。”



正月十一中午,我在大海子村見到了吳海燕。面對陌生訪客,她熱情、周到,第一反應是問吃了沒,“給你蒸飯吃”。聽我說完來意,吳海燕語氣變得急促,有挺多話要解釋。

最重要一點,她幾次強調,辦這場酒“不收人情”,“只是鄰居玩一下、吃頓飯就可以了”——在當地農村,開財門是請道士念咒語、施法術,“一種封建迷信儀式”。



●吳海燕的藥酒。周航 攝

她說“開財門”是為了消災轉運,“把(生病)這個事情了了”。三四年前,她得了宮頸癌,去大城市做了手術,自此以後小毛病不斷。說著,她掀起毛衣,露出腹部的手術刀口,還從裡屋端來一大壇藥酒,說現在指著這續命。

她又一次解釋,“真不是我找事幹(酒席)”。她丈夫在一旁說,吳海燕不識字,群發消息是因為,“手機上亂點的,一下就發出去了。”

按照吳海燕的說法,勸阻過程挺簡單。村幹部也沒說她錯在哪,只是提出要求,最多請幾家最親的人吃飯,她答應了。

現場,村幹部口述,她丈夫編輯了一條信息,吳海燕又一次群發了出去:各位親朋好友!我是大海子吳海燕,根據村委會移風易俗,不辦無事酒,我特向各位澄清,不辦了!

“不聽勸阻會有什麼後果嗎?”我問。

“政府家說話肯定要聽。”吳海燕反問,“哪個敢不聽?”

說起來,吳海燕也很反感無事酒。“(其他人辦)搬家酒我都厭恨了。”她說,十多年前兒子結婚後,自家一直都沒辦酒,“沒得事情辦”。丈夫也在一旁埋怨道,“每年不知道送出去多少”。

不過,幾個鄰居都說,吳海燕四五年前也辦了白事酒。她打光棍的小叔子去世,父母不在了,她丈夫作為大哥,操辦了喪事。



大海子村大概百來戶人,沿著省道分布,是個雜姓村,主要姓氏能說出五六個。冬日裡山依舊綠著,坡上開墾出一綹綹地,種著小白菜一類的作物。土地資源不算豐富,但這裡人口不少,方圓兩公裡,類似的自然村超10個,取名帶著典型的山區特色,溝、坪、壩、頂。

大體上,這裡的農村有兩種生活:大多數時候,村裡只有老人和孩子,過著數百年來延續的自給自足生活,如今日常餐桌上是炒臘肉、炸土豆、煮小白菜;但一到臘月,外出打工者回來,生活完全不同。人們蓋上爐灶,通常不需要在自家開火——不是在吃席,就是吃席路上,或者在幫忙辦酒席。

在大海子村,我訪問的四五戶人家都表達了對無事酒的厭惡。態度直率的,直接爆粗口,“亂七八糟,瞎xx搞”。態度委婉點的,搖著頭說,“肯定討厭這些”。

還住著平房的李桂芬說起來直歎氣。年前,她找親戚借了兩萬塊,才勉強度過這個年。光臘月,就送出了一萬多塊錢,正月裡又送出去幾千塊。在當地,人情錢被稱為“人親”,吃酒席被稱為“送人親”。



尤其遇上“吉辰”,比如今年的臘月二十四,李大姐說她趕了有二十台酒席,正月初十,另一個“好日子”,也趕了十多家。這時候,吃酒就成了趕酒。縣城裡走到哪都是鞭炮聲,公路上接親的隊伍兩頭對著開。酒樓的宴會廳也提前一兩個月就訂了出去。

這樣的日子,李桂芬早上八九點就要起床,一直送人情,有時候還要跑兩個縣,到飯點吃個飯,沒趕上幹脆餓著,沒送完的第二天接著送。

李桂芬粗略估計,她參加的有一半屬於“無事酒”。“進新房的、開財門的、跳襠歌的(一種祭祀祖先儀式)、給老人祝壽的。”她說話溫聲細語,但語氣裡都是無奈,“反正我們吃酒都吃不贏,把人都吃窮了。但人家請了,不去一下也不行。”

這也是人們對無事酒的普遍態度。即便對此咒罵的,被問到收到邀請是否去時,也會點點頭。事實上,舉報的情況很少見。有人說:“咱不會做這種事。”也不止一人覺得,舉報沒用,“之前他們也有人舉報,現在不還是這麼多”。

在這裡,人情是張掙脫不開的網。A縣一個外出打工者,今年冬月在社交媒體上宣布不再參加無事酒,他收到了5個搬家酒邀請,舉報了其中4個。剩下那個,“是非常親的親戚”,去年12月,他特地開了上千公裡路,從浙江回鄉參加,“這種就不好舉報”。



●黃春蘭家的人情簿。周航 攝

很難准確說什麼時候開始,吃酒席成了苦惱。在村裡開小賣鋪的黃春蘭記錄了過去十多年的人情支出。早在2015年,她就送了快50次人情,密密麻麻一頁;2014年更多,記了一頁半,支出28000多元。

禮金賬本上通常只記姓名和金額,回憶起來,她經常記不起辦酒的原因。有時看同一個名字,接連出現在兩年,才記起“一次打發(嫁)女兒,一次搬家”。反正無論什麼酒,視親疏遠近,該送多少就得送多少。

從這本人情簿看,過去十年,村裡隨份子的最低金額從50元漲到100元。現在如果送堂親,要500元以上;如果是至親,也就是親兄弟姐妹,那要大幾千乃至上萬。而在當地酒樓,一桌宴席三五百塊錢,主人家辦一次酒少說也有幾萬“盈利”。

“人家說三年辦一次,你有的賺;三年你不辦,就虧一大頭。”她越說越激動,一會兒抹臉,一會兒吐舌,說到後來臉紅彤彤的,眼角看著甚至泛點淚光。

黃春蘭覺得疫情後這幾年,身邊酒席越來越多,“無事酒最多,有一半多”。這兩年她開始刻意縮小了走動范圍,“像一些隔壁村的、朋友,開始不走了”。

農歷2025年,她送了29次人情,算近些年裡少的,僅多於有疫情的2020年。這一年沒有至親辦事,但加起來也送出去七千塊錢。

去年最大一筆支出是一場白事,前丈母娘去世,丈夫老溫送了前妻三個親兄弟每人600元——十多年前開始,村裡開始興起,葬禮上每個兒子各擺禮金簿,各自收人情。

黃春蘭家一兒一女,在村裡算少的。上一次辦酒席是2018年臘月,兒子結婚。她保留著當時收禮簿子,用來趕禮時作參照。禮金簿登記了幾十頁,估計有四五百人,最多的數額是“50”,加起來也收了87000多元。如果放現在標准,肯定十萬往上了。

拋開吃酒席的日子,平常生活他們再節省不過。家裡沙發一條腿墊了三塊磚頭,丈夫老溫起身吃飯,咣當倒了一塊,差點沒摔地上。這天為了招待我,黃春蘭特地煎了荷包蛋,碎渣一點點挑起吃完;爐灶上磕剩下的幾粒瓜子,也抹出來,收回袋中。

如果不“找事”辦無事酒,她下一次辦酒席,要等到孫子結婚,而大孫子現在才上三年級。“說良心話,我都想找事情做咯。”她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像身處漩渦,不知道怎樣自拔,黃春蘭內心挺矛盾,“辦,確實又操心,又操力。你要做給人家吃嘛。算一下賺了幾萬塊,還不是要趕人情(還回去)。但是你不辦,(錢)已經收不住了。”



真要找事,鋪個地磚,隨便裝修裝修,也能進新房。當地一些搬家酒就這麼來的。更有甚者,說自己在外地買房,就群發消息邀請去酒店吃席。有人幹脆在群裡調侃,“我還在美國買房了呢!”

她更認真考慮的是另一個法子,和丈夫老溫辦個婚禮。二十年前她離婚,再嫁到這,當時沒辦婚禮。當地對這類酒席有個更通俗的說法,“結老婚”。

但她也拿不准,政府現在管不管這種,語氣認真地問我:“你說這種會不會在法律范圍內?”



●大海子村村民在山坡上開墾的地。周航 攝



和周邊許多地方一樣,A縣十多年前已經開始整治“濫辦酒席”。如果說這兩年有什麼變化,當地幹部反復提到的一個詞是——“柔性治理”。

這個說法來自縣裡一位參與治理工作的幹部李軍。得知我的到來,他主動接待了我。整個聊天裡,他幾乎每隔半小時會強調下這個詞。

“這幾年我們國家逐步步入法治化建設,所以我們(過去)簡單生硬的方式,用得越來越少了。”他說道。

所謂“簡單生硬”,指的是一些強力做法。比如有基層幹部直接掀桌子,或者把酒席飯菜送到敬老院。兩年前,當地自媒體還報道過,有基層幹部在農村直接掀翻了大鍋爐。

在A縣的幾個村子裡,我也聽村民們講起過這些措施。但人們的評價往往並不負面,而是覺得確實有威懾力,“很多人不敢辦了”。

這類措施現在是不被允許的。李軍說,如今社會評價多元化,“尤其現在人人都有自媒體,用簡單粗暴的方式,動不動就帶來輿情。”

在他看來,治理關鍵還是要通過輿論引導,“把大家思想扭轉過來”,“我們覺得萬無一失,釜底抽薪的招數,就是動員大家不去吃酒,如果大家都不去吃酒,主人家就無利可圖。”


今年,A縣在公開倡議書上花了不少心思。語言相當直白,比如分析無事酒“屢禁不絕”,無非兩個原因:一是不要臉面只為斂財,二是飽受其害借機回本。整治前者是共同心聲,但寬容後者必定導致難以根治。

除了“柔性治理”,李軍還多次提到,“不搞一刀切”。辦搬家酒,規模在10桌、15桌,主要邀請親朋好友,一般不會被舉報,A縣現在允許辦。

但一旦接到舉報,就要開展工作。說著,李軍向我展示微信聊天,每天有同事匯報情況。過去幾天,每天大概三四起舉報,大多顯示“已成功勸阻”,也有“當事人態度不明,安排村幹部繼續跟進”。



有的時候,這項工作並不好做。像一場貓鼠游戲,李軍舉例,有人會分幾天辦酒席,每次規模小,比較隱蔽,難以發現,“所以要發動群眾的力量”。他提高音調,說這件事不能想著馬上根治,“要久久為功,持之以恒”。



●A縣縣城。周航 攝

和李軍說法一致,Y鎮的黨委書記沈力也告訴我,今年上級部門還專門出文件,“要求不能強行去弄這個事”。他說,A縣治理無事酒,不是自上而下的硬任務,沒給基層設考核指標。

Y鎮有六萬多人,是A縣人口最多的鎮,今年發倡議比縣裡還要早十天。沈力說,到了臘月,鎮上察覺到一個變化:“今年辦酒勢頭很猛”。“群眾怨聲載道,都在反映這個事情,說吃不起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年冒出那麼多酒席,覺得應該有方方面面原因,“經濟可能也不景氣,有些沒錢的,可能用這個方式緩解壓力。”

沈力挺重視無事酒這件工作。他調到Y鎮不久,已經加了不少當地大群,看到辦酒的線索,會轉交工作人員處理。有一回,某個政府的工作群,群裡有老百姓發搬家酒邀請,政府人員裝沒看見,他批評了這種行為,“你肯定要勸導對不對?有很多老百姓在裡面,都在看你政府到底認不認真”。

今年農歷臘月,Y鎮專門組織七家能辦大規模宴席的酒樓負責人,開了一場約談會。現場,商家們簽訂了“不承辦無事酒的承諾書”。

讓商家配合政府工作,沈力想出的法子是,組建由公安、消防、市場監督管理組成的工作專班,接到舉報,就一塊上門檢查。

沈力說,各部門參與都有充分理由:“這麼多人吃飯,食品安全有隱患,所以市場監督管理部門要過問。還有造成大量人群聚集,派出所也可以到現場看。”

“這些措施效果怎麼樣?”我問。

沈力想了想措辭說,“只能說把這個勢頭遏制住了。”

治理無事酒,他語氣裡也頗多無力感,幾次說“很難”,覺得根治幾乎不可能,在他看來,最難的地方在於,“老百姓不完全配合政府。按道理說,只要任何一家辦酒你不去吃,他就辦不起來,但是老百姓礙於情面,還要去送。”



治理無事酒,今年Y鎮有一個正面典型:半山腰上一個叫“堵魯”的居民小組(自然村,後稱堵魯村),宣傳視頻裡,該村召集村民開會,舉手表決,共同承諾不參與幫忙、不吃無事酒。

當地幹部介紹,鎮裡想“營造抵制無事酒的氛圍”,摸排情況,得知堵魯村自己就要開會抵制,便讓社區幹部到現場拍了視頻




堵魯村靠近Y鎮主街,是一個移民大村,如今二百多戶人,近年陸續還有深山裡搬遷過來的人家。那天開會,41戶人家簽名、按手印,有十多個不同姓氏。

組織開這個會的,是四十多歲的李開友。他不太擅言辭,說話時總低著頭看地面,七八年前,他當選了堵魯村民小組組長。沒有薪資、補貼,他說這份工作,“就是為人民服務”。

服務兩百多戶的村莊,李大哥挺忙。每天早上8點半,他帶著掃把出門,花兩小時在村裡轉一圈,哪兒不幹淨,就立刻喊村裡的保潔員,或者自己直接掃。村子大,天天都有事讓他忙,夫妻吵架了,他也隨時上門勸和。

他回憶,二十多年前,堵魯村人口只有六七十戶時,也有各種酒席,喬遷、過生日、小孩剃頭、給老人祝壽,沒人管,村裡人也幫著辦。但那時禮金只有10元,他覺得更多是“圖個熱鬧”。慢慢過了些年,村子越來越大,禮金上漲,酒席越發多,甚至還有人坐牢出來也要辦酒,“不過就他幾個親戚去了”。也是十多年前,社區介入管理,或勸阻、或“直接強制性”,無事酒開始得到控制。

李大哥說,政府帶頭,村民意識也提高了。沒做組長前,他就在群裡招呼大家,不要再辦無事酒;做組長後,他在群裡發規矩,不允許吃酒,不允許幫忙,一年至少重復兩次,村民們也會跟著發點贊的表情。

他以身作則,哪怕自家人,比如堂妹在其他村辦祝壽酒,也一概拒絕。因此也丟了一些人情。去年8月,他女兒出嫁,有幾戶人家都沒來。

李大哥說,最近七八年,村裡基本杜絕了無事酒。偶爾也有人辦,但都是偷著到酒樓,村裡去的人很少。今年,周邊一些村莊又興起無事酒,怕自己村的去趕,因此專門開會,又訂村規。

堵魯村人多,統籌酒席的總管(一般由村裡較有威望的人擔任)就有四五個。李大哥一一打了招呼,他們也都很支持不辦無事酒,“不然每天幫忙、每天送錢,根本就沒有時間去掙錢”。

事實上,如今的堵魯村有200多戶村民,光紅白喜事就夠人們忙了。正月初九,當地集中結婚的“好日子”,李大哥說自己要送14家人情。酒席太多了,一家人兵分幾路,兒子負責走幾家鄰居,女兒去同事家,剩下的就托人送,或者幹脆轉錢。



●堵魯村開會簽下的承諾書。圖源網絡

他自己要開一個多小時車,和妻子去另一個鎮,他的姨夫嫁女兒。同一天,他舅舅也嫁孫女,但隔太遠,只能托人送。每家500元禮金,親戚來說不算多,“我就圖個熱鬧”。

除了這兩家,其余基本都是鄰居、朋友。人情也不局限自己村。他揮了揮手,從一個山頭到另一個山下,再往下一壓,指了指主街,這些地方都有他的親朋。

他靦腆地笑出聲,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今天至少要送出去2000元”。

婚禮多的年頭,李大哥一年也要送出七八千塊錢。因為照顧八十多的母親,他一直留在村裡,早兩年主要靠給別人建房子幫工,一天掙100到150元。

這兩年,他三個孩子都掙錢了,每人每月給他500元,他不再做工,自己養豬、種五六畝地,去街上賣蔥,再能掙個幾千。這樣的日子,李大哥很滿意,他用一種真誠而欣快的語氣說,“現在的日子是最好的咯,家家戶戶都過著幸福的日子。”

人情也是循環的。去年,李大哥家自己辦酒席,人情簿上有近400個名字。他的同宗“自家人”和妻子、母親的娘家親戚,加一塊幾十戶,剩下的都是鄰居和朋友。

A縣的人們總是維系著龐大的人情網絡。或者說,這裡的日常生活,更多屬於熟人社會,而非宗族社會。這大概不是偶然。



有民俗學者寫道,因為惡劣的生存條件、頻繁的自然災害,會導致村莊穩定繁衍時間不長,難以形成大規模的血緣性組織。而沒有宗族力量,為了生產和生活上的互助,人們必須自己建構人際關系——它賦予了個體很大的交往自主性,往往交往更多姻親、鄰裡、朋友。這類村莊通常有更大的人情網絡,但當“人情”朝著異化方向發展時,卻也缺乏強制性的力量予以控制。

文章還分析,1980年代以來,兩個因素讓“原子化”村莊中的道德和輿論更可能急速瓦解:一是國家力量從村莊中大幅後撤,二是市場化的邏輯不斷進入村莊,金錢至上的觀念在村莊中開始盛行。在這些“原子化”村莊,唯一的認同與行動單位就是核心家庭。而“人情”異化的實質,就是“人情”成為完全私人性的謀利手段。

在A縣的村莊,我也總能聽到關於人情背後的齟齬。比如一個中年婦女數落姐姐,自己送了五六次人情,每次五六百,而自己辦酒席,對方“還不是只給了一千”;又或者女兒不想要繼母收走人情,而是選擇在酒樓辦婚禮,哪怕娘家村莊的人會因此集體缺席。

“親戚都是九霄雲外的,”李大哥也感慨,“人窮是沒感情的。都要顧自己的生活。”



正月初九這天,告別李大哥,我去了Y鎮另一個村,參加一場結婚宴席。

從鎮的主街往上,路越來越窄。房子緊挨著路,院落不大,幾乎不見人。走到辦婚禮的人家,才一下喧鬧起來。下午4點50分,來得早的賓客已經在吃席,還有不少在棚下等著翻桌,陸續還有村民趕來。現場很少看到老人,但有各個年紀的孩子,最小的是嬰兒,40多歲的母親背在身上來吃席。

這個叫鐵廠的自然村有五六十戶人家,都姓王,只有一戶除外。隔著一道坡,鐵廠村這天兩戶王家人同時辦婚禮。人們分了兩頭幫忙,同時也不會忘了給另一家送人情。

對主人家而言,人情這時展現了它互惠的性質。村裡有公用的炊具和桌椅,有管事先生統籌全局、安排儀式,有男人們炒菜,以及更多數量的中年女人洗碗、端菜。所有人不需要支付報酬。主人家只需要買肉買菜,給每人准備好圍兜、袖套,以及足夠的13元一包的雲煙。

當地一個20歲的大學生說,這個寒假他大概已經幫了幾十家酒席,收了幾十包煙。他其實不太樂意去。但他的父親,鄉村裡的總管這樣告訴他,“別看現在是你幫別人,將來是別人幫你。”

但主人家在村裡辦席,並不是為了省錢。當地酒樓一桌菜三五百元,雖然村裡單桌成本更低,但要辦三天,花銷比在酒樓大得多,人們說的是,在村裡辦酒“是圖個熱鬧”,賓客越多,越有光彩。



●王家婚禮上,幫忙洗碗的村民們。周航 攝

這天我到訪的王家,去年建成了眼前這棟三層高的新樓。在A縣的幾天,它是我在農村見到的最豪華的自建房,外立面有歐式廊柱,屋子加起來七八百平,都鋪著瓷磚,連帶裝修,花了上百萬。夫妻倆純靠在浙江打工,攢下了這筆巨款。



新郎母親熱情招呼我坐下,又喊來兒子坐我旁邊,轉頭又去忙著招呼其他賓客,27歲的新郎很鄭重地向我敬酒,“感謝你來參加我的婚禮”。

等待流水席的時間,人們圍著火爐嗑瓜子、花生。談論婚禮,語氣都是欣快的、熱絡的。如果你感興趣,他們會和你講復雜的傳統習俗。比如這天晚上,長輩們會給新郎掛上紅緞子,送上押韻的“十個孩子九個官”一類的祝詞。

除了紅白喜事,鐵廠村其他的酒席多數搬家酒。一個大姐語氣埋怨地說,自己吃的搬家酒和結婚酒一樣多了。但人們也看情況對待搬家酒,新郎三姐,一位在外地教書的老師說,“有些很多年沒辦酒席的辦喬遷宴,人家也樂意去。”

“蓋這麼好的樓,沒辦個搬家酒慶祝?”我問站在一旁的新郎母親。

“我不弄這些。”她連忙搖頭,問起原因,她說,“我家的事夠我辦了。”

她家一共有五個孩子,新郎上面有三個姐姐,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去年,王家剛給三姐辦過婚禮。25歲的弟弟還沒成家。這棟新房,就是為兩個兒子蓋的。整棟房子從中間砌了一道牆,一分為二,兩邊各開一個門洞。

我到訪的這天,也是這棟房子建成以來擁有的最熱鬧的時刻。不久後,王家父母和子女們都會離開它,去到各自謀生的地方——整個村莊、乃至整座縣城,我經歷的最後一場熱鬧,是兩天後的正月十一,離鄉的汽車已經在一些公路擁堵起來,數十輛車裡,有一半是浙江牌照。

酒樓的生意季也結束了。又過了幾天,我問Y鎮一家酒樓的老板,她說已經遣散兩個廚師和四五個幫工,只留下自己守店。半年前她才做起一個宴會廳的生意,過去幾天,一個新的咨詢預訂都沒有等來,她語氣消沉,覺得自己肯定是上手了一門虧錢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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