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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腦"復蘇術"將近?生死邊界或被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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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在屠宰場裡被取下的豬頭,通常會被丟進垃圾桶,但美國耶魯大學醫學院的神經科學家茲沃尼米爾·弗塞利亞及其團隊卻另有打算。


在這頭豬被宰四小時後,他們將大腦從顱骨中取出,隨後將其脈管系統連接至輸液管,通過灌注機向血管泵入特殊的保護液。

見證奇跡的時刻到了。灰白色的腦皮層竟然逐漸泛出粉紅色,腦細胞開始合成蛋白質,神經元再次出現振蕩活動,展現出與活體細胞一樣的代謝跡象……那些本應在供血中斷後遭遇不可逆終止的基本細胞功能,竟然得以恢復。即便這顆豬腦並沒有真正復活,但顯然已非處於死亡狀態。


如今,這項技術將首次被應用於人腦。弗塞利亞表示:“我們力求做到透明且謹慎,因為該技術有重大價值。”某種意義上,復蘇死者的大腦將帶來巨大的醫學收益——研究人員可在具有細胞活性的人腦上開展藥物試驗,改進治療方案;此前,同類技術已被用於改善待移植器官的保存效果;而該復蘇術最直接的應用,或許是提高瀕死患者的搶救成功率。

然而,這一切背後,還存在復雜的倫理課題。這項研究在展示出大腦非凡的韌性之後,也迫使我們思考:人究竟何時才算真正死去?



判定死亡 關鍵在於“不可逆”

判定一個人是否死亡,從來不像想象中那麼簡單。

古希臘人以呼吸停止作為死亡的標志。為此,他們會將蠟燭置於死者口邊觀察。

後世醫生則通過物理刺激來確認死亡,他們將死者的手指置於火焰中,或用針刺。19世紀初,數起疑似活埋事件曝光後,歐洲的停屍房和醫院開始嘗試將屍體再存放幾天,直到觀察到腐爛跡象。某些精明的發明家還推出了內置通氣管和可鳴響鈴鐺的“安全棺材”,並申請了專利。

如今,當心臓停止跳動且無法復蘇時,通常即宣告死亡。英國法律未對死亡作出定義,而是采納醫學判定。在美國,多數州的醫生依據《統一死亡判定法》定義死亡——當個體出現“不可逆的循環系統和呼吸功能停止,或包括腦幹在內的全部腦功能不可逆地停止”時,即宣告其死亡。

這裡的關鍵是三個字:“不可逆”。很多年來,我們都曾確信死亡存在兩大規律:一是心臓停跳後的數秒至數分鍾,腦電活動即告終止;二是缺氧5至10分鍾後,大腦將遭受不可修復的損傷。但近年來的研究,顛覆了這兩項認知。

先來看心臓驟停後腦電活動如何減弱。美國密歇根大學醫學院的神經科學家吉莫·孛兒只斤團隊,曾在2023年發表研究,分析了四名臨終患者撤除生命支持儀器前後的大腦活動。孛兒只斤說:“整個大腦非但未見活動減弱,反而呈現出熾烈燃燒的狀態。”

在撤除生命支持儀器後,兩名患者原本處於靜默狀態的腦區突然活躍起來,作為意識標志的高頻腦波——伽馬波也驟然活躍,類似記憶和感知活動的同步腦波則整整持續了6分鍾,另外某些腦區突然表現出與心臓建立聯系的跡象。這些活動波經歷了三次先減弱後增強的循環,部分區域的活動強度甚至達到心臓停跳、呼吸終止前一刻的12倍。孛兒只斤認為,垂死的大腦實際上啟動了大規模搶救機制。“若能對此深入理解,我相信就能實現復蘇。”

由於研究對象都沒能活下來,研究人員無從知曉他們在臨終前的腦部狂亂活動中經歷了什麼。但這項研究再次證實了其他一些研究也曾得到的結論:生死界限並非涇渭分明。

美國紐約大學從事心肺研究的薩姆·帕尼亞指出:“我們都習慣於將生死視為二元狀態——要麼活著,要麼死了。但一個大多數人可能難以接受的事實是:生物學規律並非如此。”

2023年,帕尼亞團隊記錄了53名心臓驟停後接受復蘇治療的患者的腦部活動。盡管幾乎所有患者的監測圖像都曾歸於直線,即腦部活動完全停止,但40%的患者在之後的復蘇過程中,出現了與意識相關的自發性腦部活動,有時甚至在心臓停跳一小時後被檢測到。帕尼亞團隊采訪了部分幸存者及當地經歷過心臓驟停的居民,發現20%的人能回憶起心臓停跳期間的意識體驗。



盡管帕尼亞的結論存在爭議,但這項研究仍然揭示了瀕死時大腦會出現一些特別現象。帕尼亞認為,探討垂死的大腦,就難以回避意識本質是什麼的問題。更重要的是,挑戰我們對生死與意識認知的,不止是瀕死的大腦,還有已經死亡的大腦。

灌注技術 顛覆對死亡認知


我們曾確信,大腦缺氧一旦超過10分鍾,人便很難生還;即便復蘇能取得罕見的成功,幸存者也常會伴隨認知障礙。然而,盡管缺氧確實會引發神經細胞死亡,但後續的損傷卻更多源於恢復供氧而非缺氧——當富氧血液突然泵入剛剛經歷缺氧的軀體和大腦,這種驟然復灌會引發所謂的“再灌注損傷”。

德國弗萊堡大學的弗裡德海姆·拜爾斯多夫將其與腿部骨折進行類比:“如果我斷了一條腿,他人在協助我站立時,不會讓我立即行走,因為傷腿需要治療康復。人體器官也是如此,一旦因為缺氧而受損,就不能只是簡單地恢復供血,然後指望它們恢復如初。我們必須先對症治療。”

為了防止豬腦在再灌注階段遭遇損傷,弗塞利亞及其團隊在2019年研發了一種藥物混合劑,能對缺血後通常導致損傷的通路進行幹預,其成分包括調節細胞pH值的分子、抑制過度免疫反應的藥物,以及抗生素。他們還改造了原本用於維持器官體外存活的透析設備,研發出名為BrainEx的裝置。這種裝置能通過脈動,將藥物混合劑注入大腦動脈網絡,並精准控制壓力,從而使混合劑能充分滲透到組織深層,清除代謝廢物。

這個實驗取得了成功。被取下四小時的豬腦接入BrainEx系統後,成功實現復蘇,不過其意識尚未恢復。在這篇2019年發表的論文中,弗塞利亞及其合作者明確指出,他們並未觀察到與感知相關的腦部活動。事實上,他們在6小時後終止了這一實驗,並在藥物混合劑中加入抑制腦電活動的鎮靜劑,以確保意識不會恢復。

而更多人關心的是,豬腦實驗能不能復制到人腦?

若要在捐獻的人類大腦上重復該實驗,就需要更高程度的保障。因為一旦發現任何和意識相關的腦活動跡象,都會引發是否能在活人身上開展該實驗的爭議,以及關於實驗對象應享有哪些權利的討論。美國斯坦福大學生物醫學法律專家漢克·格裡利表示,在倫理、法律和科學層面,此事都極為棘手。


為此,弗塞利亞及其團隊正在極為審慎地推進研究,並強調自己擁有一個由生物倫理學家、法律專家和醫學專家共同組成的龐大顧問團隊。弗塞利亞表示,“我們必須開發新方法,確保大腦不會出現任何可能對應到意識的有序電活動。”

盡管已極其謹慎,但弗塞利亞團隊對豬腦的研究仍在醫學界引發震動。格裡利回憶道:“聽說這個消息,我的第一反應是‘天啊,不會吧!’”事實上,震驚者並不在少數。美國紐約費恩斯坦醫學研究所的蘭斯·貝克坦言,將一個與軀體分離後、在缺氧且在室溫下存放4小時的大腦復蘇,這個設想“顛覆了我們對死亡的全部認知”。他說:“我們正面臨真正的范式轉變,我們將重新定義生與死的本質。”

拯救器官 或將挽救生命

目前,弗塞利亞團隊能將腦組織的細胞活性維持長達24小時,用於測試阿爾茨海默症、帕金森病等的治療方案。“神經系統疾病的藥物研發困難重重,根源在於現有測試手段存在缺陷。”他說,“這個領域充滿未知,以至於我們常常無法確認藥物能否進入大腦。好在如今我們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相信這項研究將為醫學帶來實質性突破。”

在弗塞利亞看來,未來可能會有其他研究者嘗試以更激進的手段復活大腦。格裡利則提出,試圖讓大腦連同意識一起復蘇,相當於追求永生,“對我而言,裝在盒子裡的活腦更像是地獄而非生命,但人們仍願意花大價錢進行頭部低溫冷凍,以保留那一份極其渺茫的復蘇希望。據我所知,迄今竟然沒有任何江湖騙子在兜售此類服務,這倒讓我有些意外”。

為了規避倫理爭議,弗塞利亞排除了將該技術用於恢復死者意識的可能性。目前,他正在推進的其他研究,已在幹預瀕死大腦和軀體、拯救生命方面展現出潛力。

2022年,他們開發了OrganEx系統,能在豬心臓停跳一小時後,對其全身灌注一種基於血液的混合液。研究發現,這種再灌注療法能減少多器官的細胞死亡,並恢復豬腦、豬心、豬腎的功能——心臓開始收縮,大腦恢復代謝,多個與細胞修復相關的基因被激活。盡管處於麻醉狀態,這頭豬甚至開始出現不自主行動。

這項技術正被用於供體器官的維護——當捐獻者被宣告死亡,其身體就會被連接至OrganEx系統,同時,醫生會鉗閉通向腦部的動脈,使其與系統隔離。此舉能顯著延長離體器官的存活時長,從而為將其運輸至目的地爭取更多時間。弗塞利亞說:“盡管腎臓捐獻者的數量高於受贈者十倍,但受制於無法將器官及時送達,因此等待捐獻的名單依然很長。而有了這項技術,我們期待它能挽救更多生命。”



此外,再灌注技術也開始幫助傷者維持生命。德國弗萊堡大學的拜爾斯多夫團隊歷時十余年,與德國“復蘇科技”公司合作研發出“全身可控自動化再灌注技術(CARL)”。該技術是基於ECMO(俗稱“人工心肺機”)心肺轉流技術,並進行了改良。不僅能像ECMO那樣在心臓驟停時暫時替代心肺功能,對血液進行循環淨化,還能更進一步,向全身灌注一種由血紅蛋白和13種能保護器官免受缺血損傷的物質組成的混合液。系統配備了兩台能像心臓一樣搏動的泵,確保混合液可以抵達身體及大腦的每個角落。

早期試驗結果令人鼓舞。通常心臓驟停患者的存活率僅約10%。但在拜爾斯多夫的試驗中,心臓停搏患者接受約一小時的心肺復蘇並使用CARL後,42%的人活了下來,其中79%保持了正常的認知功能。德國的另一項CARL試驗,針對的是院外心臓驟停患者。初步數據顯示,首批10名受試者中有5人成功復蘇。目前該裝置正等待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的審批。

隨著我們對心臓驟停以及復蘇的了解越來越深入,生死的界限正逐漸模糊。費恩斯坦醫學研究所的貝克表示,過去判定死亡很簡單,如今卻更像是“他們死了,你懂的”。他的意思其實是,雖然患者在死亡那一刻窮盡了可用的治療手段而依然無法挽救生命,但醫生還是無法確定這種死亡是否“不可逆”。貝克說:“如果現場有合適的醫護人員和設備,我確信心臓和大腦有可能被復蘇。從這個意義出發,他們真的死了嗎?”

目前,這個問題尚無定論。拜爾斯多夫認為,隨著CARL技術的普及,我們將逐步確認人體器官在缺氧狀態下的存活時限,“屆時,或許要重新定義死亡標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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