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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記者戰地日記丨最後通牒之下,所有人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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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鳳凰衛視伊朗(专题)記者李睿的戰地日記。她身處德黑蘭,既是戰爭的親歷者,也是觀察者。在她的日記裡,可以看見這場戰爭中,一個個具體的普通人、一幕幕身邊的具體場景,以及她最真實的感受。


2026年4月6日 戰爭日志 第三十八天 最後通牒之下,所有人都在等

今天對於伊朗人來說,是戰爭中一個尋常又不尋常的日子。說它尋常,是因為戰爭已經進入第六周,轟炸聲似乎已經成了一種習慣,甚至有伊朗朋友都開玩笑說,每天要是聽不到轟炸聲,反而會不習慣。說它不尋常,是因為美國總統特朗普(专题)5號晚上再次發出最後通牒。這已經是他第四次發出最後通牒了,把最後期限設置到周二,也就是美東時間4月7日晚上8點。


他在貼文中說:“4月7日將是伊朗的發電廠日和大橋日。”

3月26日,特朗普就發出過最後通牒,宣布將對伊朗能源設施的摧毀行動推遲10天,期限延至4月6日晚上8點。這次他又往後推遲了一天。特朗普5號晚在接受電視采訪時說,美國正與伊朗進入深入談判,很有可能在7日的最後期限前與伊朗達成協議。他又警告伊朗,如果不達成協議,他就把那邊的一切都炸掉。

在此期間,以色列(专题)也沒有閒著,繼續對伊朗狂轟濫炸,包括伊斯法罕的穆巴拉克鋼鐵廠和南帕爾斯氣田的電力等基礎設施。但最讓我震驚的是今天早上五點多,對謝裡夫理工大學通信實驗室大樓的轟炸。



謝裡夫理工大學是伊朗頂尖的理工科大學,成立於1966年,是伊朗現代化的標杆。這裡的學生都是從全國選拔出來的精英,這裡也被稱作“伊朗的麻省理工學院”。畢業生中最有名的,就是伊朗的天才數學家、曾獲得國際數學最高榮譽菲爾茲獎的瑪利亞姆·米爾扎哈尼。這所大學的學生也不簡單,不僅腦袋聰明、專心科研,而且也非常關注國家的未來。在每一次社會運動中都很活躍。每一次全國爆發反政府抗議,例如阿米尼頭巾事件以及今年1月的反政府游行,這所學校的學生都積極聲援。這也是學生運動的一個中心。以色列為什麼要轟炸這所學校?這也引起了很多伊朗人的憤怒。

昨晚雖然轟炸得厲害,我卻睡得很香。早上六點半起床看新聞,准備連線。關注的問題是:特朗普將最後通牒推遲一天,還威脅將打擊伊朗基礎設施,伊朗當地有何最新反應?我在連線裡說,官方和軍方依然強硬,但在民間有不同的聲音,有人支持政府繼續強硬,也有人不以為然,也有很多人擔心這會影響正常生活。

連線結束後,清潔工M來打掃房間。他剛從古列斯坦省的老家過完踏青節,和全家人一起回到德黑蘭。他說,今年北部狂風暴雨,還有洪水,但踏青節那天天氣很好,很多人都到森林裡去過節。也許是因為從德黑蘭逃到北部避難的人特別多,所以今年踏青節漫山遍野都是人,比以往更熱鬧。但安全警察也多,要求大家不要跳舞慶祝,都安靜地坐著野餐、燒烤

我問他為什麼。他說,警察說因為最高領袖遇難了,所以不可以慶祝。他又問我,特朗普會不會打伊朗的發電廠。我說,說不准。他說,不管什麼情況,他都要留在德黑蘭工作掙錢。他本來想讓老婆孩子留在北部農村,但是現在學校都上網課,老家那邊網絡信號不好,沒有辦法。為了讓孩子上網課,他們全家現在都回到了德黑蘭。

我問他工作有沒有受影響。他說還好,老主顧大都還需要他來打掃,但他以前一天能打好幾份工,現在只做半天,因為不敢太晚回去,生怕晚上不安全。我還和家裡通了電話,問了我媽和孩子的情況。看著孩子日漸好轉,我心裡也就放心了。

司機納斯裡來接我,我收拾好東西,就下樓坐車去了外交部。

司機納斯裡是個很好的中年人,有個熱情好客的太太,還有三個孩子,兩個女兒都出嫁了,家裡還有一個10歲的小兒子。周末踏青節他去了北部拉什特親家的老家,待了兩天,一起度過了踏青節,然後才從北部回來。



他告訴我,拉什特那邊很安全,根本聽不到轟炸,人很多,天氣也好。他們和親家一大家子在果園裡燒烤踏青,還帶著孩子去看捕魚、逛巴扎,過得很開心。他還給我看了照片和視頻,說北部的親家實在太熱情了,根本不讓他們回來。他說不行,我得回來掙錢,讓老婆和孩子留在北部。他老婆卻說不行,我不想讓你一個人回來。於是,一家人又回到了德黑蘭。

這兩天司機納斯裡不在,我們就一直叫出租車公司的另一個老司機T,人也很穩妥。納斯裡和我說,他們公司的很多人,就像T,都是退休了才來開出租車的,他們有退休工資,房子也是自己的,條件比他好。他們可以幹,也可以不幹。但他必須幹,因為他是租房子住,每個月的房租就是大頭。他很委婉地暗示我,他的條件更需要賺錢養家,有事一定要叫他。我問他,難道現在出租車公司的顧客很少嗎?他說,是的,現在誰也不想出來,沒有多少人叫出租車。

司機還說起北部和德黑蘭之間的路況。他說,現在新年假期結束了,按理說應該有很多人從北部回到德黑蘭,他原本還擔心會堵車,沒想到從北部回德黑蘭的車並不算多,反而從德黑蘭往北部跑的車明顯更多。他女兒說,因為大家擔心發電廠被炸,在德黑蘭這樣的大城市生活會很困難,所以很多人又從德黑蘭往北部躲。

司機感歎說,假期結束後,他兩個女婿這兩天都去上班了,還好有固定收入。他認識的很多人現在都失業了,沒有錢,下個月都不知道房租怎麼交、日子怎麼過。他還跟我說,他們家昨天又一夜沒睡。他家靠近謝裡夫大學和梅赫拉巴德機場,昨晚那一帶炸得太厲害,家裡的玻璃都在顫。他今天很早來公司上班,說看見旁邊電信公司的門衛在附近的車裡睡覺,說電信公司被炸,他們不敢在大樓裡待,晚上就睡在車裡。

我沿路看到車明顯增多,感覺德黑蘭正在恢復往日的樣子。堵車的時候,我還看到有人拿著esfand(伊朗人喜歡點的一種熏香)在車流間行走,給車熏香辟邪,有人會從車窗遞給他錢。戰爭打響後,一個多月來空蕩蕩的德黑蘭總讓人感到不適應。此時看到它正在恢復生機,就算是在堵車,我也不由自主地心生喜悅。

今天去伊朗外交部參加發言人每周例行記者會,但這次我明顯感覺到氣氛有些緊張。大門口設置了三道崗,有武裝警察守衛;進到外交部裡面,在發言人大樓門口,也見到了全副武裝的士兵。



今天天氣很好,有微風吹過,蔚藍的天空飄著白雲朵朵,遠處的雪山看得格外清晰。但不知道為什麼,空氣裡卻飄著一種燒焦的味道。我還問了一起進來的伊朗女記者,她也聞到了,覺得很奇怪。我說今天真是個好天,她卻說:怎麼能說是好天呢?美國都發出最後通牒了。我一時語塞,看到她愁眉不展,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今天來記者會的記者很多。但外交部的工作人員三令五申,為了安全,不可以在中午12點之前發出消息。我還問旁邊的記者,難道以色列不知道這邊要舉行新聞發布會?他笑著聳了聳肩。

在等記者會開場的時候,看到有人發信問我能不能幫他們在伊朗的家人問個平安,我就打了電話幫他們問了平安。外國媒體的朋友S和我說,現在局勢很復雜,估計一時半會兒戰爭結束不了。我說,我真希望他們能趕緊結束戰爭,再這麼打下去,都不知道會往哪裡走,又有多少人會無辜死亡。

原定10點半開始的記者會,又延遲到了10點50分左右才開始。看到路透社說美國伊朗正在就最終的停火協議進行談判。對此,發言人巴加埃的態度非常強硬。他說,伊朗已經通過中間人,就近期外界提出的停火方案,明確提出了自己的立場和要求。對伊朗來說,談判絕不可能和最後通牒、戰爭威脅並存。





他還特別強調,伊朗不會接受任何“臨時停火”,因為在他們看來,所謂臨時停火,很可能只是給對方一個短暫喘息、重新集結、再發動下一輪攻擊的機會。巴加埃反復說,伊朗要的不是短暫安靜幾天,而是這場強加給伊朗的戰爭真正結束,並且保證這種循環不要再重演。也就是說,伊朗現在最在意的,不只是停火,而是停火之後會不會馬上再打起來。

他還感謝埃及、巴基斯坦和土耳其等國的斡旋,但同時也很明確地說,任何談判都不能建立在威脅的基礎上。對於最近美方在伊朗境內營救被擊落飛行員的行動,他甚至說,不能排除那是一場打著營救旗號、卻另有圖謀的“欺騙行動”。

今天這場記者會給我最直接的感受是,伊朗方面在公開表態上已經把話說得很直白了:不接受最後通牒,不接受臨時停火,也不會在壓力下退讓。至於戰爭是否會繼續升級,還是重新回到談判桌前,現在看,仍然充滿很大不確定性。

新聞發布會後,我去了趟洗手間,讓穆森先回去,不用等我,他自己是開車來的。我剛出來就碰到了好友A,他是伊朗中東戰略研究中心的高級研究員。本來我就想約他做采訪,可一直都沒有時間。今天正好碰到他來和發言人開會,我趕緊抓住機會采訪了他,請他分析一下當前局勢。

他的核心判斷其實很清楚:對伊朗來說,現在最重要的已經不是“趕快停火”這四個字,而是怎麼確保這場戰爭不會過幾周、過幾個月又重新回來。伊朗真正想要的,不是這種隨時可能被撕毀的停火,而是一種更長期、更穩定、能把“戰爭陰影”真正從國家頭頂拿掉的安排。

A還提到,伊朗現在對美國最大的問題,首先就是徹底失去信任。因為伊朗曾經在談判過程中兩次遭到打擊,所以現在美國再提“談判”和“協議”,德黑蘭首先想到的不是機會,而是懷疑:你到底是真的想談,還是只是想借談判爭取時間、設條件、逼迫伊朗讓步?在他看來,美國現在更多還是在試圖向伊朗強加條件,甚至帶著一種“要求投降”的意味,而不是平等談判。這也是為什麼,伊朗不會接受那些自己在戰前都沒有接受的條件,更不可能在付出這麼大代價之後,反而低頭接受。

我問他,如何看待特朗普的最後通牒,是心理戰,還是會真正付諸行動?他說,特朗普的最後通牒不能只當作心理戰,因為這些威脅是真實存在的,只是美國自己也在計算後果,所以才會一邊發出最後通牒,一邊又反復延長、修正。美國並不是不想大規模打擊伊朗基礎設施,而是擔心代價,也擔心伊朗的反擊。因為伊朗已經明確表態,如果自己的關鍵基礎設施被大規模摧毀,就會以更嚴厲的方式報復以色列美國以及協助美國的一切地區目標。也正因為如此,A判斷,未來幾天才是真正決定戰爭方向的時候:要麼在幾周內逐漸走向收尾,要麼繼續升級,拖成一場長期消耗戰。

他還說,伊朗現在的思路也已經變了。最開始,伊朗是在為“生存”而戰;但打到現在,德黑蘭已經開始試圖把眼前的威脅轉化成未來的戰略機會。比如霍爾木茲海峽,比如戰後重建,比如解除制裁,甚至包括地區秩序本身,都已經成了這場戰爭之後的新現實。他認為,現在事情早就不只是核問題、導彈問題,而是整個伊朗這個國家的未來。因為對方談的已經不是簡單削弱伊朗,而是政權更替、國家肢解、扶植分裂勢力,甚至制造長期混亂。今天目標是伊朗,明天就可能是別的國家。所以從伊朗的角度看,如果真有和平,那也必須是能持續的和平,而不是一份讓對方休整後再打下一輪的“假和平”。

歸根結底,A的意思其實就是一句話:伊朗現在要的,不是暫時安靜幾天,而是要讓對手付出足夠大的代價,大到今後再想對伊朗動手時,都會先猶豫、先害怕、先重新算一遍後果。因為只有這樣,才可能換來伊朗所認可的“真正和平”。



我從外交部回來就往家趕,路上還有點堵車。我看見菲爾多西大街上的兌換店有一些開門了,也有很多沒有開,沒有往日那麼熱鬧。我想起清潔工還在家中,就給家附近的餐廳打電話訂飯,結果打了好幾家餐廳都沒有人接,估計都沒有營業。我又給國家公園對面的那位愛國的餐廳老板打電話,他還接受過我們的采訪。他告訴我,餐廳還沒有開,因為他們的員工害怕特朗普的最後通牒真的會打發電廠,都在鄉下不願意回來,所以餐廳只能等到下周六再開門。他還笑著解釋說:我還在,我倒沒什麼,但他們都不在,所以我也沒法開。

這讓我挺郁悶:上哪裡訂飯呢?司機說,聽那老板說,現在也沒有多少人出去吃飯,他們開餐廳也賠錢,所以幹脆就不開了。司機說他們出租車公司旁邊有餐廳開門,幫我訂了飯,兩份烤雞。

回到家,我就趕緊忙著寫報道、吃飯。

忙完之後,我看到國內有人發來信息,他們擔心我的好友Z好不好。他們來自兩家國內公司,是Z的老客戶。我說他們都挺好,在北部農村待著。然後我又給Z打了電話轉達了一下他們的問候。

我問她那邊怎麼樣。她說,人都還好,只是天氣特別差,外面刮著狂風,下著暴雨,又冷。樓上的天線也壞了,電視都看不了了,信號也很差。

她說,現在大家最擔心的,還是特朗普放出來的那個“48小時最後通牒”。她說,特朗普不是揚言說,如果48小時內伊朗不接受,就要繼續打嗎?可偏偏今天伊朗這邊又表態得很強硬,說不同意任何臨時協議,也不同意任何最後通牒。她說,這種局面看起來就更讓人覺得不妙了。

我也跟她說,今天我給餐廳打電話,結果被告知員工一聽說可能要打擊發電廠,很多人都不敢來了,都跑回去了,餐廳下周才能重新開門。我說,這種事以前真不敢想,現在連餐廳都開始這樣停停開開了。

她說,大家其實都在跑。她還聽司機弟弟說,接下來這48小時裡,很多政府單位可能也不上班了。雖然她也說不上這算不算正式消息,因為新聞裡還沒看到,但看那個氣氛,大家都已經開始往最壞處做打算了。

她說,自己也覺得,伊朗這次大概不會妥協,態度還是很堅決。可她越說越生氣,說特朗普現在真的太壞了。你打軍事基地也就算了,為什麼偏偏專門去炸橋、炸學校、炸水電這些老百姓要用的東西?她說,這已經不是單純打仗了,這就是在害人。她還提到,聽說前一晚德黑蘭又有襲擊,說是為了打某個革命衛隊情報系統的司令,結果連帶著炸死了十個孩子,真的太可憐了。反正現在就是,逮著什麼炸什麼,已經不管什麼規則不規則了。

Z特別擔心的是,這些公共設施一旦被炸壞,不是說停火以後很快就能恢復的。橋、水、電、油氣這些東西,對一個國家的運行來說太重要了。她說,伊朗真要是在這些地方被打壞了,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恢復,影響的是整個社會的生活效率,是每個人過日子的根基。

可她也承認,伊朗這邊的態度同樣很硬。說到這裡,她反而有點無奈,說雙方現在都這樣,誰也不退,那還能怎麼辦呢。只是她越來越覺得,以前有人或許還會因為那些高層人物被炸而覺得“這和自己沒關系”,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越炸民用設施,越炸普通人的生活,大家心裡反而越團結,也越反感以色列美國。她說,哪怕很多人本來並不喜歡這個體制,可看到這樣不斷殺人、不斷毀壞普通人的生活,也一樣會恨對方。她還說,甚至連伊朗國際台那樣一向強烈反伊朗的媒體,現在都開始質疑:為什麼要打這些民用目標?為什麼要去炸老百姓用的設施?她說,連他們都這麼說了,你就知道現在這種打法,是真的讓很多人都反感了。

最後她叮囑我說,這48小時裡如果德黑蘭真的開始大規模斷電,就去北部找他們,北部至少還好一點。她感歎說,德黑蘭要是真斷了電,連個能安穩待著的地方都未必有了。

說完這些,她就掛了電話。我也趕著去准備下午的連線。

連線結束後,我看到好朋友W姐妹的短信,問我好不好,說很想我,有空的時候和她們聊聊。W姐妹是我在伊朗多年的朋友,她們在伊朗中餐廳和酒店,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後來又在迪拜開了分店。戰爭爆發後,她們在伊朗和迪拜的店全被迫關掉。她們現在困在迪拜,而我在伊朗。於是我們打了一通很長很長的電話。





她們先問我最近怎麼樣,說現在天天這麼大壓力,一天到晚那麼多工作,還天天往外跑,又這麼危險,光看著都替我焦頭爛額。她們還問孩子怎麼樣,我說已經好多了,今天打電話醫生說差不多穩定了。她們聽了也跟著松了口氣,說這幾天一直看著我,心裡其實也挺替我擔心的。

可問候沒說幾句,話題就很快回到了眼前最現實的事情上。

她們說,現在已經根本沒生意了。她們說,現在最可怕的是,大家原來都以為迪拜至少是安全的,結果這輪沖突下來,連迪拜都在炸,大家一下都傻了。她們說,這兩天雖然稍微比之前平靜一點,炸得少一點了,可再這樣下去,大家都要完蛋了,店、公司、餐館,所有這些都撐不住。甚至有四星級、五星級酒店,因為沒有客人,都在打折,甚至包月一個月只收兩三千迪拉姆,就這樣還招不到客人。

她們說,前陣子還突然傳出“阿聯酋在驅逐伊朗人”的消息,把很多人都嚇壞了。後來她們專門去查,說最早的信息來源可能只是英國某家媒體提了個別案例,並沒有任何正式官方政策,後來阿聯酋官方也出來辟謠了,說沒有這個規定。只是像伊朗醫院、伊朗學校這種和伊朗政府資產相關的地方,可能會被單獨對待,但普通伊朗人並沒有被統一驅逐。她們說,可哪怕最後是假的,那幾天那種恐慌也是真的。因為現在只要一提到“伊朗人”,外面的氣氛立刻就不一樣了。

她們給我講了一個迪拜學校裡的例子。有個在迪拜生活的伊朗人發視頻,說自己孩子在學校裡被別的小孩欺負。那些孩子會說:為什麼伊朗打我們,伊朗人都是壞人。

她們說,聽到這種話的時候,真的覺得很無辜。孩子那麼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就是把大人的敵意和恐懼原樣學過去了。她們還說,現在在迪拜,只要提到伊朗,明顯就能感覺到那種敵意和戒備已經出來了。她們去倉庫交錢的時候,倉庫那邊一個印度(专题)人都在抱怨,說伊朗怎麼這麼壞,到底為什麼要打,為什麼還要打這麼久。她們說,連這些平時跟伊朗沒什麼關系的人,現在也都帶著火氣。

她們說,迪拜損失其實特別大,因為迪拜原本靠的就是旅游、外貿和流動。現在游客少了,氣氛壞了,大家都害怕,連原本以為可以躲開戰爭陰影的人,也發現根本躲不開。

說到德黑蘭,她們更擔心。她們說,聽說現在戰爭下伊朗國內經濟真的已經是一塌糊塗。尤其擔心伊朗人平常都不攢錢,沒有太多積蓄,這個時候怎麼生活?

她們自己在伊朗的店因為提前做了准備,1月動蕩以後,知道局勢可能不對,就開始慢慢把員工放回家,工資一直結算到年底,盡量別讓大家一下斷掉。可到了現在,就算把人放回去了,他們也沒地方去找工作。她們說,這兩天她們一直在想,要不要哪怕再多給大家發一個月的錢,至少讓人手裡還有點錢買餅吃,不至於一下就過不下去。

說著說著,我們又說到了網上那些罵人的聲音。W和我一樣,都是常年在伊朗生活的人,對伊朗有很深的感情。甚至可以說,她們比我更了解伊朗社會。因為這二十年來,她們白手起家,在伊朗建立了第一家正式注冊的中餐廳和酒店,把中餐介紹給了伊朗民眾,從伊朗人不喜歡吃中餐,到喜歡、愛吃中餐,她們的努力功不可沒。


在德黑蘭,她們家的中餐廳是最有名的,各國使館的人員也喜歡來吃。她們的酒店被稱為“新龍門客棧”,被很多中國人稱作在異鄉的家園。逢年過節,W姐妹還專門免費請在伊朗留學生(专题)來酒店吃飯過節,給他們一個家。因此多年來,她們也建立了很好的口碑,在社交平台Instagram上有非常多的伊朗粉絲。

W說,看到伊朗爆發戰爭,她們很憂心、很難過,有很多想說的話,最近就做了幾個短視頻,介紹她眼中的真實伊朗。可沒想到卻遭到了不少網暴。有人罵她們丑,罵她們一個開飯館的憑什麼寫東西,憑什麼思考,罵得很難聽。甚至在伊朗的華人(专题)圈,也有人在群裡攻擊她們;還有人發私信威脅,說政府要找她們算賬,也有人拿一些話來嚇唬她們,說什麼以後不讓出境,說什麼有人打電話到老家去問,說她們寫這些東西有“問題”。

我聽完,很認真地安慰W。我說,不用理會他們。真正有價值的,其實不是去跟那些人爭對錯,而是把這些事、這些人、這些不同的聲音都留下來。回應這些人最好的做法,不是去爭論,而是認真寫下她們所看到的故事。正如她們看到的伊朗員工的生活,以及一個伊朗孩子怎麼在迪拜學校裡被欺負。比起爭論“伊朗人到底是什麼樣”,不如講一個具體的人、一個具體的故事,更有力量,也更真實。

更何況,她們這些年的創業經歷,真的太值得寫了。比如她們從最早白手起家,到怎麼一點點讓伊朗人接受中餐;到疫情時遭受過什麼沖擊、被怎樣誤解過,又是誰站出來幫過她們;因為顧客不戴頭巾店被關的時候,又是誰替她們說話;戰爭來了以後,又有多少伊朗老客人還惦記著她們什麼時候回來開門。我說,這些都是史料,都是煙火氣,都是以後別人想理解伊朗社會、理解普通伊朗人時真正有價值的東西。這二十年來,她們和伊朗人一起生活、一起做生意、一起遭遇風波,這些比任何抽象判斷都更能說明問題。



她們聽了很高興,說確實有很多故事可以說,也可以做小視頻。我說,文字要留,視頻也可以做,因為有時候有些東西來不及拍,但文字永遠可以留下來。她們說,這些東西以後老了還能回頭看,真能寫成一本書。

說到最後,電話反而輕松了一點。大家互相安慰、互相鼓勵。我說,盼著戰爭趕緊結束,很想念你們店裡的涼皮。她們說,只要戰爭結束、局勢穩定,她們就立刻回來,還會給我帶新鮮韭菜(伊朗買不到),給我做好吃的。我說,太想念你們家的店了。戰爭開始的這一個多月,我們也只能吃到伊朗餐,想吃中餐只能自己做了。估計很多伊朗人也和我一樣,想念吃中餐

掛了電話以後,我心裡一直在想,戰爭不僅給伊朗人帶來困惑和迷茫,想不到連中國人也為此爭吵不休。戰爭的影響也在持續擴大,不僅是伊朗的老百姓在受難,連在迪拜的朋友也在承受很大的影響。

晚上,伊朗媽媽又打來電話,先問孩子怎麼樣了。我說,現在已經好多了,吃飯也正常,醫生說還要在醫院再觀察幾天,等徹底穩定了再出院。她一聽就很高興,說這樣最好,孩子在醫院裡有醫生盯著,總歸讓人放心。

接著她問我今天去了哪裡。我說,今天去了外交部,巴加埃在講話。我本來想提問,想問他是否確認伊朗美國正在走向最終停火,談判條件到底是什麼,結果我的問題他也沒有正面回答。她說,她後來看到他的表態了,大意還是那一套:伊朗不會接受停火,因為所謂停火,只是給敵人重新整軍、恢復力量的時間。她說,這種話大家現在都已經很熟了,聽來聽去也就是這些。

我又說,今天本來想訂餐,給幾家餐廳打電話,結果對方都說現在不敢開門,員工害怕美國的最後通牒真的會打發電廠,不敢來上班,說最快也得到下周才能恢復。我說,真是難以置信,連餐廳都已經開不開了。

我又說,司機也從北部回來了。他說,現在從北部回德黑蘭的路上很空,但從德黑蘭往北部去的車特別多,真讓我吃驚。伊朗媽媽說,這在他們自己身邊也看得很明顯。她今天只是去巷口買點洋蔥、土豆和西紅柿,就跟幾個開店的老鄰居聊起來。那些人有些也是剛從北邊回來,但回來也不是因為不怕,而是回來看看情況,說如果再惡化,就立刻再跑回北邊。她說,現在大家的神經都繃得很緊,所有人都在等,等著看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

她說,今天以色列又打得特別厲害,幾乎像是“把天都打穿了”。她一口氣數了好多地方,說今天只是在德黑蘭一帶,就打了好幾個機場,像梅赫拉巴德、帕亞姆,還有別的機場設施,凡是飛機、直升機能停的地方,幾乎都被打了一遍。除了德黑蘭,今天別的城市也幾乎都沒落下,像大不裡士、納坦茲、阿巴斯港,各種地方都在挨打。她說,今天簡直是“沒給一個地方留活路”。就在跟我通電話前大概半小時,附近又炸了七八下,聲音特別大。

她說,特朗普現在還在講那種話,說什麼“如果伊朗人民要是知道不會被槍殺,就會起來反對政府”。她聽了特別反感,說現在已經越打越過分了,老百姓已經很生氣了。她說,現在問題早就不是誰嘴硬誰讓步,而是這個國家的經濟和生活已經被打得快停擺了。她說,按理說到這個時候,總得有一方往回收一點,可現在雙方說的話都不一樣。伊朗這邊說不談,特朗普那邊又放話說願意直接談、願意推動停火,可轉過頭來又繼續炸。她說,明顯是沒有一方在講實話,大家都在台面上說一套,背後做另一套,把全世界都吊在半空裡。

她說,現在最讓人崩潰的,還是“懸著”。不是工作沒了,不是電要不要斷,而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辦。政府單位上不上班不知道,商店開不開不知道,明天有沒有電不知道,未來幾天還能不能正常過日子也不知道。她說,大家現在真的是神經都快被磨壞了。尤其一提到發電廠和基礎設施,大家更焦慮。她說,不要說長時間斷電了,就算兩天沒電,這種日子都根本沒法過。

她說,其實如果只是戰爭本身,很多人未必會這麼絕望。打仗如果還有章法,還有邊界,大家咬著牙也能熬。可現在的問題是,越來越多打的是橋、水、電、機場、油氣這些東西。她說,不光伊朗這邊在擔心,阿拉伯國家那邊也一樣在擔心基礎設施被卷進去。她說,這種打法已經不是正常人能接受的打法了。

我說,看到特朗普又放話,說什麼萬斯可能會參與“結束戰爭的直接談判”。她冷笑了一下,說這不過是特朗普自己的幻想。因為從早到晚,以色列今天打到這個程度,根本看不出是要收手的樣子。她說,誰在前面說什麼,誰在後面做什麼,根本對不上。大家嘴上一套,背後一套,普通人只能被晾在外面。



她還說到伊朗方面現在提出停火的十個條件,比如要全面解除制裁,要建立新的通行協議,要重新談海峽和區域安排。她說,很多事情現在已經全攪在一起了,聽上去像每一邊都想把舊賬新賬一起算。她甚至苦笑著說,照這樣下去,好像以後誰從這裡過,都還要再交一層錢、再設一道關,什麼都變得越來越亂。

可我還是說,自己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這場戰爭會很快結束。我今天本來就想問巴加埃:在他看來,特朗普那些最後通牒的話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又在虛張聲勢?但巴加埃沒有正面回應我。伊朗媽媽說,他大概不會真正回答,因為像他這樣的人,很多話都不是自己能隨便說的,得上面先告訴他能說什麼,他才能說什麼。她還拿美國白宮發言人卡羅琳·萊維特舉例,說現在這些發言人都很像:凡是不能回答的問題,就把話推回去,說“請回去看總統之前的講話”。她說,他們其實都沒有真正解釋事情的自由。

然後她又提到伊朗政府發言人莫哈傑拉尼,說她倒是很能講,天天出來說很多話;相比之下,巴加埃就更謹慎,更像是“只說被允許說的話”。她說,現在大家看這些人講話,已經不是為了聽答案了,而是想從他們回避問題的方式裡,猜一猜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還說起我那位在伊朗中餐廳的朋友W,最近遭遇了一些無端的指責和威脅,就因為她們在網上發視頻,說了一下她們眼中的伊朗真實情況。伊朗媽媽聽了立刻就認真起來。她先叮囑我說,這種事一定要小心,什麼都不要亂寫,也不要把什麼都往外放,先保護好自己最重要。

她說,像這種無端指責別人的人,嘴上說得很厲害,其實很多都是空話。無非就是因為人家把餐廳做起來了,有了名氣,有了自己的客人,就難免招來一些嫉妒。有人會故意說什麼“我們要去告訴伊朗政府”“要把你們趕出去”之類的話,可在她看來,這些很多都只是嚇唬人、說狠話而已,不必真被他們帶著走。

不過她也提醒說,盡量還是不要去和這種人正面糾纏。她說,最好的辦法就是只講事實。比如就說:最開始伊朗人可能不習慣中國菜,可後來慢慢喜歡上了,這就是事實;中國人把一種新的口味、一張新的餐桌帶進了伊朗,讓更多伊朗人接觸到不同的文化,這本來就是好事。她說,不要主動去和那些人爭,也不要把話說得過激,更不要被他們逼著走到情緒裡去。

說到這裡,她忽然又變得很溫柔。她說,那位朋友那麼多年在伊朗工作,把中國的飲食文化帶給伊朗人,讓大家認識了中國餐桌,其實這本身就是一種很珍貴的交流。我還想起朋友W提到,她們天天都看我寫的日志,都很喜歡伊朗的爸爸媽媽,也很尊重他們。W姐妹說,等戰爭結束以後,一定要請他們來餐廳吃飯。伊朗媽媽聽了很高興,讓我轉達她的感謝。她還感歎了一句:只要大家都平安活著,把這場戰爭熬過去,這樣的相聚就一定會有。

然後她說了一句我很喜歡的話。她說,其實人和人本來都差不多,只是語言不同,出生在不同地方而已。只要彼此真心相待,大家本來就可以像一家人一樣。整個人類其實就是一個大家庭,只不過中間總有一些瘋子跳出來,把這個世界攪亂了。她說,正常的人其實都想和平地活著,都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她還說,那位在伊朗餐廳中國朋友,之所以說出來的話讓人信服,是因為她不是站在外面空講,而是真正在伊朗生活過、工作過,也真的看見了伊朗人是什麼樣。她不是做新聞的,不像我這樣必須去理解伊朗的政治、經濟和社會,可她用自己的方式,把一種新的味道、一種新的生活經驗帶到了這裡。她和伊朗人打交道、一起生活,這種認識是從真實接觸裡來的,所以她說的話是有分量的。

伊朗媽媽說,可惜的是,現在往往有很少一部分人,特別會在網上吵、特別會表現自己,慢慢就像成了“所有伊朗人”的代表一樣。可事實上,他們根本代表不了所有人。她還用了一個伊朗的俗語,說這種人就是“碗比湯還燙”——本來事情沒有那麼大,他們卻非要把自己擺得比誰都更激動、更正確。

她還說,有些人就是那種心很窄、很封閉的人。你再怎麼跟他解釋,再怎麼把事實擺給他看,他也不會接受。她說,這種人就是典型的 narrow-minded,腦子和心都關著,不是因為他沒聽見,而是因為他根本不想聽。她還引用了一句波斯式的成語,大意就是說:對黑心的人講道理是沒用的,就像拿鐵釘往石頭裡釘一樣,怎麼釘也釘不進去。她說,所以碰到這種人,最好的辦法不是去說服他,而是別理他,不要和他爭。

她還安慰我說,這種人中國有,伊朗也有,哪裡都有。只不過在伊朗,經歷了這四十多年的很多事情,經歷了戰爭、壓制、互聯網帶來的信息沖擊以後,很多普通人的眼界其實已經打開了。她說,現在大多數伊朗人對世界的看法已經和過去很不一樣了。尤其互聯網出現以後,很多伊朗人都在努力向外界表達:他們願意和世界做朋友,他們願意伸出友誼的手,他們不想被少數人的形象定義。他們希望外面的人知道,不是所有伊朗人都和那一小部分最極端的人一樣。



說到最後,我又回到那位餐廳朋友身上。我說,讓她最難過的,其實還不是外人的惡意,而是有時候連自己身邊的人、在伊朗多年認識的同胞,都不一定會第一時間站出來保護她。按我的想法,一個女人如果在外面遭到威脅和攻擊,最起碼家裡人和朋友應該先站在她這一邊,先保護她、安慰她,而不是反過來責怪她為什麼要這樣說、為什麼要那樣做。

伊朗媽媽說,在伊朗西部一些地方,比如伊拉姆、庫爾德斯坦一帶,如果一個女孩不幸遭遇強暴,很多家庭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保護她,而是父親、兄弟、叔叔先把她殺了。她說,幾年前有個外國記者采訪過這樣的家庭,問他們,為什麼不去幫助受害者,為什麼反而要這樣對她。對方回答說:如果你開始支持一個人,你就得對她負責,要幫她活下去,要幫她找工作、繼續上學、重新生活;可如果你把她“處理掉”,問題就結束了。她說,這其實是一種很殘酷、但很普遍的邏輯——誰一旦被圍攻、被威脅、出了事,旁邊的人最輕松的做法,不是站出來,而是趕緊站到攻擊她的那一邊,這樣自己就不用承擔任何責任了。

說完這些,台裡編輯又突然打電話給我,問我要不要把“伊朗提出的十點建議”寫新聞發回去。我在電話裡說自己根本寫不出來,因為現在外面流傳的“十點”根本沒有完整公開,連伊朗人自己知道的也只有很少幾條。大家只知道裡面大概包括:制裁必須解除;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行要有一個新的協議或者機制;伊朗不要那種臨時性的停火,而是要一個真正結束戰爭、而且之後不會再有新一輪沖突的保證。可除此之外,其他內容誰也不知道。

我和伊朗媽媽繼續聊。我還跟她說不好意思,剛才編輯問我要不要寫伊朗提出的十點建議,我說我知道的只有這一句話,其他內容都不知道。伊朗媽媽接著說,現在很多伊朗人其實都在懷疑,所謂談判、停火、方案,這些到底有多少是真的要談,又有多少只是拖時間的幌子。她說,她自己越來越覺得,這些話很多時候都像一個cover,一個掩護。表面上在談,實際上可能是在給更大的行動爭取時間。她甚至說,很多伊朗人現在都在想,美國是不是一邊在講停火和協議,一邊其實在准備別的事,比如奪島,或者借著別的名義推進更大的目標。

說到這裡,她又提到最近那場搜救行動。她說,今天巴加埃不是也講了嘛,說那些人根本不只是來救飛行員的,還有可能美國是在試探,看看能不能把武裝部隊送進來,把伊朗的濃縮鈾弄走。她說,現在的問題是,雙方都不講實話,誰都在按自己的敘事說,所以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能一點點從碎片裡猜。她說,飛行員可能在一個地方,行動卻在另一個地方,誰知道他們真正要做的到底是什麼。



但說到美國是否真會去打電站,她反而沒有一開始那麼確定。我說,穆森覺得美國未必真會打發電廠,更像是先把話說狠,嚇唬人,或者最多找一些更象征性的目標打一打,然後再宣布“我們已經做了,我們贏了”,找個台階下。伊朗媽媽說,自己現在也有點傾向於這種判斷。因為今天她還專門看了一個石化行業專家的分析。那個專家說,這次被打的很多石化廠,並不是最核心的部分,被打中的地方,大概六個月到一年就能修回來,重新恢復生產;真正核心的關鍵中樞反而沒有被徹底打掉。如果真的去打那些核心部分,重建得花好幾年。而相較之下,這次鋼鐵廠被打得更重,恢復起來可能要六年。她說,從這一點看,對方也未必是完全不計後果地亂打,而像是在拿捏著“打到什麼程度”。

她還說,自己還看到一些美國人權律師的意見,那些人說,現在電力已經是民眾生存必不可少的基礎設施了,如果故意去打一個國家的電力系統,導致醫院斷電、病人死亡,那就是反人類罪。她說,所以從這個角度看,她也不覺得美國會真的一下把全國電站都打掉。更可能的是打幾個象征性的點,制造沖擊,制造政治效果。

可緊接著,她又自己把這個判斷推翻了一半。她說,現在這個世界誰都可能騙人,誰說過的話也沒有真正的保證。更何況特朗普今天又說了,他本來想退出這個局面,但最後還是決定要把事情“做到底”,說自己已經給過機會,還說那“十五條建議”本來已經給得很漂亮了,連“完全解除制裁”“幫助重建”這種話都說出來了,是伊朗方面自己沒有接受。他還強調,說“我給過機會”。伊朗媽媽說,她現在最怕的就是這種口氣——一邊說“我已經給了最好的條件”,一邊把繼續升級包裝成“是你逼我的”。



我說,現在每個人都在猜,每個人也都只能猜。有人覺得美國不會真打發電廠,有人覺得會;有人覺得這些談判是拖時間,有人覺得裡面也許真的有點東西。可普通人能做的,還是只有等,等著看下一個小時、下一天,外面又會傳來什麼消息。這種感覺實在太煎熬了。

伊朗媽媽後來又跟我分析起特朗普為什麼總是什麼都要先說出來。她說,這其實不完全是“嘴快”,也不只是他愛表現,而是因為他必須對美國國內的輿論交代。他要對美國民眾交代,也要對那些投票給他的共和黨支持者交代。她說,特朗普不是胡說八道的人,恰恰相反,他比誰都精。他現在做的每一步,都得考慮美國國內怎麼看,尤其還要考慮接下來的政治安排。再過不久,美國那邊又要進入新的選舉周期了,共和黨現在正處在一個相對有利的位置,民主黨這幾年顯得越來越弱,拿不出什麼有說服力、能執行的方案。特朗普和共和黨當然希望把這種優勢保住。她說,雖然特朗普自己因為年齡原因,未必還能繼續走下去,但很多人都在猜,下一輪不管是萬斯還是魯比奧,都會是共和黨重點培養的人。所以特朗普現在說什麼、怎麼說、先說到什麼程度,背後都不是隨口來的,他是要給美國國內留下記錄,日後好有話可說。到時候他可以說:“我已經給過他們機會了,是他們自己不接受。”

不過她也說,她自己其實不太相信特朗普真的會把伊朗一大片地方直接打進長期停電。因為她覺得,一旦真把電力系統大面積打癱,伊朗國內反而會更快團結起來,內部問題也會暫時被壓下去。她說,從這個角度看,特朗普未必會做得那麼絕,可能會搞一些象征性的動作,制造恐慌、施加壓力,但未必真會一下把整個德黑蘭或者大半個國家都打進黑暗裡。她說,真要這麼幹,影響太大,連美國自己也得承擔後果。

她說,相比之下,以色列反而更像是在悄悄地“多制造一些既成事實”。因為以色列心裡很可能也擔心,美國哪天突然就和伊朗談成了。所以在真正談妥之前,它恨不得盡可能多打一點、多毀一點,讓伊朗就算以後真的停火,也已經背上更多損失和內部壓力。她說,某種意義上,以色列像是在賭:就算美國將來談成了,我也要先把你國內打得更亂一點,讓你以後自己也不好收拾。

她接著舉了很多現實裡的例子,說現在很多行業已經半停擺了。比如她一個朋友的丈夫在阿薩盧耶那邊工作,是個工程師,已經整整一個月待在家裡沒去上班了。因為他們原來依賴的很多原材料都從國外進來,現在根本進不來;他們生產出來的東西本來也是要出口的,現在也出不去。更何況阿薩盧耶那邊最近本來就天天挨打,連他們原來工作的那部分裝置到底還在不在、還能不能恢復,都說不好。

她說,像鋁廠那樣的大工廠,也已經停了。伊朗原來兩個主要的鋁廠,一個在胡齊斯坦,一個在伊斯法罕,現在都已經完全停下來,工人都被通知先不要來了。她家附近就有人在銀行系統上班,自從銀行那邊的樓被打之後,就一直待在家裡,直到現在也沒恢復正常上班。還有鄰居家的兩個女兒,在電信系統工作,她們原來的辦公地點也被打了,現在一周只去兩三天,被臨時安排到某個公寓裡辦公,待上幾個小時就回來。還有親戚在司法系統工作的,也被通知女員工暫時都不要去單位,只留少數男員工在一些臨時地點支撐一下。她說,現在連“遠程辦公”都很難,因為互聯網本來就慢,現在又變成了內網優先,很多系統在家根本跑不起來,想在家辦公也辦不了。

她說,今天又有新的石化廠被打。只要一個地方一停,後面就是一長串的人跟著失業。她隨口舉了一個例子,說光一個地方,就可能一下子有三萬人被迫停工或失去收入。她說,這麼多人一旦失業,後面國家恢復平靜以後,這些人的工作又從哪裡來?政府也沒有那麼多預算,能讓這麼多人坐在家裡領錢。

她說,現在伊朗人其實早就沒有什麼像樣的積蓄了。這幾年物價太高,大家活著都已經很吃力,哪還有什麼多余的錢存起來。真正手裡還有積蓄的人,要麼是以前生意做得很好的,要麼就是那種一直有憂患意識、早就習慣了給將來留後路的人。普通老百姓,尤其年輕人,基本都活在“當下”。她說,現在很多年輕人就是這樣:有收入就花掉,做頭發、做指甲、買衣服、買包、收拾自己,過得漂漂亮亮的。她一邊說一邊感歎,說這些年輕人也不是壞,就是習慣了“活在當下”。一個月掙三十萬、三十五萬土曼,花一部分去做頭發、做指甲、買漂亮衣服,日子就是這樣過的。可現在呢?現在連這些都做不成了。不是不想美了,而是根本顧不上了。

她甚至拿自己舉例,說她原來常去做指甲的地方,在疫情期間反而是個很安全的地方,因為在高層公寓裡,窗戶大、通風好,人也不多。可到了戰爭時期,那個地方一下變成了很危險的位置:對面就是一個很大的電信設施,還有高高的天線和塔,旁邊還有一所很大的男校,再附近還有很多車和一些單位的人會在那裡停留。她原本約好了去做指甲,後來自己打電話取消了,說得很直接: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說,自己半夜兩點坐在家裡,把指甲全都卸掉了。她說,現在不是沒錢做,而是為了安全,很多原來很日常的小事都已經不敢做了。



最後我又說到司機的事。穆森今天還給我打電話,說司機納斯裡和另一個司機T在競爭,希望我們以後都只叫他一個人。穆森有點苦惱,覺得很為難,說幹脆換一家出租公司算了。

伊朗媽媽說,她都認識這兩個司機,一個是T,一個是納斯裡。她說,這兩個人這段時間和我們合作下來,都是那種對我特別有責任心的人。

她舉了一個很具體的小事。她說,有一次她和T一起去學校接孩子。她自己在旁邊一直留心看,想看看這個人到底做事細不細。結果T的第一個動作,不是自己先上車,也不是招呼大家快點,而是先一步一手一個把兩個孩子帶住,不讓他們靠近馬路,直接把孩子先送進車裡,等車門關好、確定他們坐穩了,才讓大人上車。她說,她那天一眼就看出來,這個人是真的在替別人操心,腦子裡一直繃著那根弦。她又說,納斯裡也是一樣,平時說話不多,但很穩,很有分寸,明顯也是那種心裡一直把你放在前面的人。

然後她就開始認真替他們盤算誰更需要這份活兒。她說,T如果像納斯裡說的那樣,已經退休了,有自己的房子,甚至還有別的房產,那起碼每個月不會被房租逼得喘不過氣來;可納斯裡不一樣,他是租房住的人,每個月都得想著房租從哪裡來。她說,一個有退休金、有房子的人,哪怕現在日子也難,起碼心裡知道每個月總會有一點錢進家門;可一個租房的人,只要一停工,立刻就是現實壓力。她說,這種時候就別裝作看不見了,如果同樣都是三次出車、三次活兒,完全可以多分一兩次給更需要的人。

她講得很直白。她說,像納斯裡這樣的人,能主動把自己的難處說出來,其實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了。男人一般不願意講這些,一個每天早起出門、想著給家裡掙口飯吃的人,不會願意輕易跟別人說自己房租交不起、活兒少了、壓力大了。她說,一個人如果都已經開口提這些了,那就說明他是真的難。她覺得,這種時候,再按原來那種“大家一樣分”的辦法,就不一定合適了,至少應該多照顧一點真正更難的人。

她反復說,如果真像司機納斯裡自己講的那樣,現在生活已經被壓得很緊,那就應該讓他多跑一點。她甚至都替我想好了怎麼跟人說,既照顧到情面,也不讓另一邊太難堪。她說,可以很自然地講:因為和T合作很多年了,大家也熟,當然還是會繼續合作;但眼下這種情況,希望大家都能輪著來,彼此照顧一點。她說,這樣說,誰都能聽懂,也不會讓人覺得是故意偏誰、冷落誰。

說到這裡,她忽然又很認真地誇我。她說,她是真心希望我能一直得到世界的善意,希望我心那麼軟、那麼替別人著想,將來也會被這個世界溫柔地對待。她說,她希望有一天我能回頭看,甚至自己都覺得驚訝:我到底做了什麼,怎麼世界會對我這麼好。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很認真,不像是隨口安慰,反而像是在替我祈禱。

然後我們又說起明天。我說,如果明天晚上真出了什麼事,不管是電力出了問題,還是局勢突然升級,就讓他們直接過來到我家,不要硬撐。伊朗媽媽說,今天她還聽人講,如果真打掉某些關鍵節點,東德黑蘭可能會大面積斷電。她說,真到那一步,她會立刻收拾東西過來。她一邊說,一邊又叮囑我,明天如果真的要去謝裡夫理工大學、還要出去跑采訪,無論如何先顧好自己。她說,明天可能會比今天更亂,因為現在這個窗口期,以色列會抓緊最後的時間狠狠幹,能打的都打。她說得很直接:“它把所有壞勁兒都留到這幾天了。”

電話最後,她一遍一遍地說,出去一定要小心。

而我聽著她說這些,心裡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戰爭打到最後,最讓人記住的,是這種具體的體貼和關懷——誰有房租,誰沒房租,誰嘴上不說,其實已經快撐不住了,誰更該被多照顧一點。人在這種時候,能不能替別人多想一步,真的就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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