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流行語的“文科”,並不是一個規范性的概念。現實之中,人們習慣上往往把理、工、農、醫之外的所有其他學科統稱為文科。這種簡單的歸類難免有誤傷嫌疑。事實上,類似於經濟、管理、金融、教育和心理等相對偏重應用的社會科學專業,並非屬於嚴格意義上的文科。在國際語境中的文科危機論,具體所指一般為人文學科(humanities),通常其覆蓋范圍小則為文史哲,大則是與人類文化文明密切關聯且覆蓋幾大領域的眾多學科。例如,美國國會在1965年核准成立國家人文基金會(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Humanities,簡稱NEH)時,對人文學科做了如下界定:“包括但不限於以下學科的研究:現代和古典語言、語言學、文學、歷史、法理學、哲學、考古、比較宗教、道德倫理、藝術史和藝術批評與理論,其他具有人文內涵、運用人文學科方法的社會科學領域學科,以及出於對多樣化的文化遺產、傳統、歷史和人類當前環境予以關注的相關學科。”[2]皮爾斯(Rik Peels)則從學科的家族相似性角度,將如下學科歸屬於人文學科:人類學,古典學,倫理學,歷史學,地理學,語言學和語言,法學與政治學,文學,諸如音樂、戲劇和舞蹈等表演藝術研究,包括繪畫與電影等視覺藝術研究,哲學,神學以及宗教研究等。[3]
19世紀初德國思想家所期待的柏林大學,其理想狀態是以純粹的理論研究淬煉人的理性精神,企望以人類對所有無功用知識的自由探求,檢視人的缺陷與所能達到的邊界,以知識的完整與統一性,實現一代新人與完人的教化目的。它不僅把哲學視為與神、法、醫平等的學問,甚至認為哲學是所有知識的總匯,這也是柏林大學的哲學院(Faculty of Philosophy)以及哲學博士(PhD)產生的初始因由。然而,由此帶來的一個悖論是:隨後近百年的歷史演繹軌跡表明,推崇高深學問的自由探究,不僅偏離了以人為中心的教化目的,逐漸轉向了外部客觀世界,而且與知識的整體性愈行愈遠,進而促成了大學眾多分支學科。在各自高度專門化的演變過程中,不同學科之間的邊界愈加凸顯,甚至形成相互抵牾的研究范式與學科文化。拉芬瑟認為,整個19世紀,德國大學就是一個由哲學到自然哲學、再到眾多自然科學分支以及社會科學諸多學科不斷生成的過程,這些學科逐漸脫離了其哲學或者人文學科的母體,並形成相對獨立的知識體系。“人文學科再也難以承擔作為其他學科基礎的角色,而只是作為一種有別於其他的特殊知識儲備,並與其他知識形成競爭或者對等交流的關系。”[8]事實上,在此過程中,就是人文學科本身也在發生裂變,逐漸趨於高度專門化與學科化,成為大學內部整體知識拼盤中相對獨立的組成部分。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在大學內部知識分化與智識分工日益細化的格局中,人文學科也同樣以建制化的演進路線而成為與其他領域並立的系科,廣納門徒,傳技授藝,成為相對獨立且有著濃厚規訓意味的高度專門化學科與專業。
到20世紀初、特別是二戰後,隨著純粹科學的應用價值在軍事與民生領域的凸顯,社會科學轉向對經驗世界的關注及其理論的科學化,在大學愈加世俗化乃至功利化背景下,人文學科更是快速淡化了其殘留的博雅品味與精神貴族氣質,或者作為學院知識分子的專門學問,或者成為面向所有學生的通識(博雅)教育的組成部分。如果說在高等教育尚為稀缺資源的精英教育階段,人文學科還有其游刃有余的生存與發展空間,那麼在20世紀70年代之後,伴隨著物質主義、消費主義在社會各領域的滋生蔓延,以及由大眾化引發的高等教育與勞動力市場之間供需關系改變,人文學科處境愈加尷尬,至少從學生的偏好與專業選擇角度而言,選擇人文學科主修專業的比例開始出現大幅下降趨勢。博耶(Ernest L. Boyer)早在20世紀90年代就發現,1970—1985年,美國新入學的大學生願意選擇“藝術與人文學科”專業的比例從21%降到8%,商科則從16%提高到27%,人文學科是所有專業領域中比例降幅最大的類別。[9]回到開篇話題,顯然,人文學科本科專業的壓縮,其來有自,且早已顯露端倪。至於為何今天再次為人們廣泛關注,有眾多更為復雜的深層原因。
當然,地位跌落並不意味著人文學科在當代作為學問、尤其是教化與教育價值的消弭,這也是我們理解人文學科式微危機的另外一個角度。從這一角度審視,對於人文學科在大學的科目設置、課程結構與內容、學習要求與學習方式等,盡管長期以來一直有著各種爭議,但是無人否認其教育教化價值。近代以來,大學中較早關於人文學科價值的爭論當屬1828年的“耶魯報告”(Yale Report of 1828)。針對當時諸如哈佛大學與阿默斯特學院等壓縮古典語言課程的本科教育改革,耶魯大學旗幟鮮明地表明其堅守古典教育的立場。它認為,古希臘語與拉丁語是眾多現代民族語言的源頭,對這些文本的學習不僅是造就博雅之士的基本要求,有助於其“形成品味,以思想和措辭來訓練心靈,並獲得高尚、純潔和簡潔的感受”;而且,它也是學生接受更高層次專業化教育的基石,因為古典課程的學習是有用的,它在為現當代作品注入了基本理念的同時,也為其他學科乃至實利之學提供了最為有效的智力訓練。[12]
進入19世紀下半葉,盡管“耶魯報告”對古典課程的堅守並不能阻擋大學教育快速世俗化的潮流,但是,它關於博雅教育的理念卻為此後美國大學獨特的通識教育模式形成與推廣奠定了精神基礎。埃爾斯(Edward L. Ayers)甚至認為,到20世紀初,在部分常春藤聯盟大學的推動下,人文學科作為一種糅合了德國研究型大學、牛橋傳統與法國公務員訓練的各種元素粘合劑,反而在世俗化時代站穩了腳跟,成為大學通識教育的基礎。[13]這種經實用主義改造的理念與模式曲折綿延至今日,就是人文學科幾乎成為所有美國大學通識教育中必修的模塊。哈佛與耶魯等綜合性大學自不待言,就是以工程技術見長的麻省理工學院與加州理工學院等,也普遍設立人文學科系科與專業,無論主修什麼專業,都要求學生必須在人文學科領域完成規定的學習單位。概而言之,所謂文科式微或危機論並不意味著人文學科教育價值的貶值,相反,為能夠更好地服務於通識教育,美國研究型大學往往更為重視人文學科學術水准的提升,使之具備可與其他學科媲美的實力。
故而,在此消彼長中,若以就業市場論長短,人文學科專業自然難掩其江河日下的頹勢。正如洛塔魯(Daniel Rotaru)所說:“在以即時回報為標志的時代,所有的一切都以時間及其生成的利潤來衡量,人文學科顯然不合時宜了。”他將這種時代症候稱之為“市場暴政”的產物,也是以市場為中心與經濟為首要動機的大學企業化結果。[15]對於大學中的這種功利轉向,佩埃烏拉(Julia Olmos Pe?uela)等人則認為,它在很大程度上是政府長期的政策議程所帶來的後果。自二戰後、特別是20世紀80年代以來,為提升國家在全球中的經濟競爭力,OECD成員國紛紛把支持與資助的重點聚焦於大學的科學研究及其成果轉化,政府關注大學對經濟貢獻的可量化指標,在強化理工科發展優勢的同時降損了人文學科的價值與學術地位。[16]簡言之,在大學主動或被動功利化與學生現實謀生壓力日益加劇的社會環境中,一向有其獨特精神偏好的人文學科,其式微也在情理之中。
“文化戰爭”不僅表現為人文學科內部關於知識旨趣與價值的裂變與分歧,即堅守人文學科傳統價值的保守傾向與倡導社會現實批判的激進傾向之間的對立,而且就是在同一陣營內部,也出現了彼此難以相容的狀態。如莫裡斯(Rosalind C. Morris)認為,在身份政治崛起的今天,基於女性主義、性別、族群與後殖民等的身份研究,已經讓傳統的批判理論退化為烏托邦主義,基於政治正確的審查制度反而危及康德式理性與自由等無可爭辯的先驗價值,傳統敘事能力的喪失成為人文學科深陷危機的源頭。[18]羅蒂(Richard Rorty)將這種注重身份與文化政治的左派稱之文化左派,它既不同於傳統馬克思主義的老左派,也不同於倡導社會改良與政治參與的杜威式實用主義左派,而是旁觀者學院左派——更偏好從尼采、海德格爾、福柯與德裡達等那裡汲取思想,以宏大敘事與啟蒙理性為抨擊對象,並注重抽象理論建構。[19]如果說在學院左派圈子中,人文學科還僅僅是淪落為遠離現實政治的抽象概念與理論建構,那麼它的後現代轉向更是將自己置於相對主義泥淖而難以自拔。多福森(Christopher O. Tollefsen)抨擊道,在過去幾十年中,人文學科基本走的是激進解構、政治抗拒與身份研究的“糟糕”路線,懷疑的解釋學成為理解人類世界的基本解釋框架。任何對真理的主張都被視為對權力的遮蔽,“是精心設計並予以合理化的、隱藏著種族主義與性別歧視以及其他各種主義的謊言”。如此一來,傳統人文學科一概被視為身負原罪,“不僅是壞的,而且是無用的”。[20]
由以上西方語境中人文學科歷史與當下境遇的分析,不妨得出如下結論:當代人文學科的危機存在多重面相,並有著極為復雜多樣的內外動因。概括而言,便是外部就業危機與內部認同危機互為表裡並相互作用形成一種疊加效應,於是進一步加劇了當代人文學科群體內部的憂患意識。然而,盡管曾經輝煌的歷史已成過往,就現實的謀生功用而言又的確勉為其難,但這是否意味著人文學科自身及其教育價值的貶損?答案顯然是否定的,赫蘭(Donna Heiland)等人援引美國國會報告內容指出:“保持人文學科以及社會科學的學問及其教育的卓越,是21世紀實現國家長遠目標包括智力與經濟福祉、更有活力的公民社會以及成功的文化外交的手段。”人文學科以其最為根本的方式不僅塑造一個想象的人類世界,而且還塑造了我們的日常生活,人文學科教育是這個世界最不可或缺的建設性與批判性工具。[24]至於人文學科對個體的價值,坎特(Martha J. Kanter)認為,人文學科是諸多永恒知識和智慧的源泉,它們一旦在年輕的頭腦中沉澱下來,就能產生最現實的回報,包括是非觀念、道德、個體和社會責任。[25]它或許不會為個體帶來直接收益,但其間接與潛在收益不可量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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